鄧 禾
摘要:伴隨著環境保護的全球化進程,作為美國國內法的ATCA突破了傳統適用范圍的限制而被運用于跨國界的居民環境權保護,允許對政府支持的環境退化行為提起訴訟,為實現世界范圍的環境保護提供了一條新的路徑。但是,環境保護全球化背景下ATCA的擴大適用,在為解決世界環境保護問題發揮著積極作用的同時,也存在著明顯的局限性。應對全球環境危機,有待于協調各國環境標準以建立國際統一的環境準則和環境保護法規。
關鍵詞:ATCA;擴大適用;跨國公司;管轄權;境外訴訟
中圖分類號:DF46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8-583l(2009)06-0101-07
ATCA(Alien Tort Claim Act),即外國人侵權索賠法,是200多年前美國第一屆國會通過的一項法案。該法案規定,只要一公司在美國有法律上的存在(即在美國有資產),利益受到這家公司損害的人,都可以向美國法院提起訴訟,不論侵權行為是否發生在美國,不論原告是否是美國公民或居民。外國人侵權索賠法是美國的國內法,主要適用于全球范圍內的人權保障。隨著環境問題成為全球性公害,一些國外的環境利益受損者嘗試著用它來維護自己的環境權益,目前已有美國法院立案受理的先例。雖尚未作出最終的判決,但是ATCA為環境利益受損者尋求環境賠償提供了一條新的索賠途徑,它在促進全球經濟活動承擔環境責任方面的價值日益彰顯。
一、ATCA的傳統適用與擴大適用
(一)ATCA的傳統適用
ATCA頒布于1789年。最初主要適用于懲戒海盜,滿足人們在遠海一帶因海盜侵犯提起民事侵權訴訟的要求。當海盜問題不再成為一個嚴重的社會問題,這項法案就逐漸失去了適用意義。后來,美國對外國人侵權索賠法作出修訂,規定:“賦予聯邦地區法院對外國人為原告的,因違反美國法律或者美國簽署的國際條約,涉及侵權行為的民事訴訟享有第一審管轄權。”
事實上,直到20世紀80年代,由于存在不少的司法障礙,外國人侵權索賠法的適用并不多見。從傳統角度理解,ATCA主要適用于違反基本人權的政府行為。人們普遍認為,僅有少數幾種公認的惡劣行為才有充分的理由成為訴訟對象,如酷刑、奴隸販運、種族滅絕等惡行。
不過,1984年美國第二巡回上訴法院裁定一名巴托圭人提起的民事侵權訴訟“菲拉蒂加案”(Filar,tiga V.Pena-Irala)適用外國人侵權索賠法。“菲拉蒂加案”裁決擴大了外國人侵權索賠法的適用范圍,具有歷史性的重要意義。它明確裁定外國人侵權索賠法的適用范圍不僅局限于政府行為,也同樣適用于美國境外的個人因違反國際人權法的某些核心原則實施的侵權行為。“菲拉蒂加案”被稱為新型的ATCA訴訟案。
1997年,外國人侵權索賠法的適用條件進一步放寬,某些跨國公司的投資行為被認為違反了基本人權而承擔一定的法律責任,其中的典型案例是加州聯合石油公司(Unocal)緬甸投資案。加州聯合石油公司在緬甸投資修建某石油管道工程時,向緬甸政府支付款項作為政府提供勞工和安全保障的報酬,而緬甸軍隊和警察在石油管道的修建過程中,對當地居民實施了包括強制搬遷、強迫勞役、拷打、強奸、謀殺在內的一系列暴行。受害者向美國法院起訴加州聯合石油公司默許、縱容緬甸政府的侵犯人權行為,并從該行為獲利。法院作出了有利于原告的裁決,認為加州聯合石油公司應對緬甸政府侵犯人權的行為承擔責任。這一案例進一步放寬了適用ATCA的法律要求,未直接實施侵權行為不再是必然免除責任的絕對理由。
(二)ATCA的擴大適用
20世紀90年代以來,伴隨著環境保護的全球化進程,ATCA突破了傳統適用范圍的限制而被運用到全球化的環境保護中,允許對政府支持的環境退化行為提起訴訟②為環境保護提供了一條新的路徑。
1,厄瓜多爾居民訴德士古石油公司(Texaco)案
20世紀60年代,厄瓜多爾的亞馬遜河流域首次發現了石油,為解決石油開采的資金問題,厄瓜多爾政府決定與德士古石油公司聯合投資開采石油。這一地區的石油開采從1972年開始,在近20年的時間里,開采了超過14億桶原油,原油的銷售收入解決了厄瓜多爾政府每年度近半數的預算開支。但是,石油開采帶來高利潤的同時,也帶來了高污染。一份關于圣卡洛斯環境研究的報告指出:正是由于石油作業污染了環境,導致當地居民癌癥患者數目激增。1992年,德士古石油公司在同意對某些污染最嚴重的地區進行清理后,解除了同厄瓜多爾政府的聯合投資協議。
1993年,部分厄瓜多爾本土居民指控德士古石油公司有意忽視環境標準,向52萬公頃雨林和沼澤地區傾倒廢棄物,對厄瓜多爾的亞馬遜河流域造成了嚴重的環境污染。他們委托美國律師,通過適用外國人侵權索賠法,將德士古石油公司告上美國法庭,首次嘗試以ATCA實施環境保護。
德士古石油公司否認了所有的指控,辯稱在厄瓜多爾經營期間嚴格遵守了當地的環境法律法規,并且滿足了當地政府提出的采取環境補救措施的要求。同時,德士古石油公司對案件的訴訟管轄權提出異議,認為本土居民就德士古石油公司在厄瓜多爾經營地點產生的問題提出訴訟,訴訟受理法院應當是厄瓜多爾法院,而不是美國法院。
由于司法程序問題,該案被長期束之高閣,最近移送至厄瓜多爾法院繼續審理。據悉,如果德士古石油公司敗訴,公司將支付60億美元的高額賠款。不過,德士古石油公司并未表示一定會接受并執行厄瓜多爾法院的判決,該案的最終判決結果還需要一段時間的等待。
2,尼日利亞居民訴雪佛龍公司(Chevron)案
1998年5月25日,10余名尼日利亞人控制了距非洲尼日利亞海岸9英里的雪佛龍公司Parabe石油操作平臺,抗議雪佛龍公司的石油開采行為給當地居民的生活及周邊環境帶來了不良影響,要求與雪佛龍公司美方管理人員談判。持續了四天的談判失敗后,雪佛龍公司向尼日利亞政府請求幫助,并為政府軍警進入Parabe石油操作平臺提供了直升飛機作為交通工具。政府軍警與抗議者發生了激烈的武裝沖突,致使兩名抗議者死亡,多人受傷。地球權利國際(EarthRights International)法律事務總裁Mar-co Simons認為,這一事件歸根結底是由于雪佛龍公司在最基本的人權和環境保護問題上不加注意引起的,這是石油行業普遍存在的一種現象。
一些尼日利亞居民以雪佛龍公司支持尼日利亞政府的人權侵害行為為由,向美國加利福尼亞聯邦法院提起訴訟。尼日利亞原告指責雪佛龍公司的石油開采行為嚴重污染周邊環境,持續惡化當地居民的生存條件,公司更多地關注利潤而非環境責任。雪佛龍公司則對尼日利亞政府在獲取大量石油財富后,仍不改善當地居民生存條件的行為予以譴責,并提出這一案件從管轄權角度考慮應該由尼日利亞法院受理。
2000年4月7日,美國舊金山地區法院裁定,駁
回雪佛龍公司將案件移送尼日利亞法院審理的訴訟請求。目前,該案的審理正在進行中。有關人士認為,即使美國法院裁判雪佛龍公司對受害者予以賠償,考慮到本案系環境問題引發人權侵害而導致的訴訟,不同于單純的環境訴訟,其賠償數額不會觸及雪佛龍公司的利潤底線。
(三)ATCA擴大適用的法理基礎
ATCA的擴大適用,拓展了美國法院的管轄權限,在一定程度上損害了別國的司法主權。筆者認為,在相互依存的當今國際社會,ATCA的擴大適用符合國際環境法的基本原則,體現了環境利益的全球性。
不可否認,主權是國家所固有的獨立自主地處理內外事務的權力,是國家的基本權利之一,具有排他性和專屬性,以及對內最高、對外獨立的特征。然而,主權并不是絕對的、毫無限制的權力。在國際社會中,一國雖然不受別國的管轄和支配,但是必須遵守國際法,承擔國際義務。《聯合國憲章》和《國際法原則宣言》皆強調:各國應互相尊重主權。《斯德哥爾摩宣言》第21條原則指出:各國享有根據他們自己的環境政策利用本國資源的主權,也有責任確保他們管轄和控制下的活動不損害其他國家或本國管轄范圍之外的環境。這一原則被認為是各國有義務尊重的國際法原則。1974年的《各國經濟權利義務憲章》在肯定各國對于政治關系和經濟關系享有充分的永久主權的同時,又一次重申:為了當代和后世,保護和改善環境是所有國家的責任,所有國家都應根據此項責任制定自己的環境和發展政策。所有國家的環境政策應對當前和未來的發展有所增進,避免發生不利影響。所有國家有責任保證,在其管轄和控制范圍內的任何活動不對別國的環境或本國管轄范圍以外地區的環境造成損害。
事實上,一國受法律保護的自然系統構成了在其他國家運轉的自然系統的一部分,也就是生物圈的一部分,使環境保護成為全球性的課題。如果一國國內的行為對別國環境或公海或大氣層產生了負面影響,那么行為人及允許實施該行為的國家有責任消除負面影響,或使之最小化。基于這樣的考慮,ATCA擴大適用允許對政府支持的環境退化行為提起訴訟,有一定的合理性和現實意義,有助于實現全球化的環境保護目的。
不過,因為ATCA擴大適用涉及到國際管轄權、國家主權等敏感話題,因此人們對ATCA擴大適用的認識是一個漸進的過程。
長期以來,屬地原則一直是國際管轄權制度的核心,因為領土很容易識別,屬地原則在避免管轄權沖突方面發揮著關鍵性的作用。第一次世界大戰后,國際卡特爾運動帶來日趨復雜的國際法律關系,開始引發國際管轄權沖突。在這種背景下,一些國家立法規定了國內法的域外適用原則,對屬地原則造成了極大的沖擊。第二次世界大戰后,美國在世界范圍內取得了政治、經濟上的支配地位,積極主張美國法的域外適用。1945年,美國法院在Alcoa案判決中提出了一個著名的觀點:“這應該是一個永恒的規則……任何國家都可以對哪怕不是他的臣民施加義務,只要這個人的發生于國外的行為給該國造成了影響,并且這種行為是該國所譴責的……”該判決認為,美國法能夠適用于發生在國外的行為,只要這種行為“意圖并實際對美國造成了影響”。
許多國家對美國的主張提出了異議,認為美國法的域外適用是美國推行政治、經濟霸權主義的一種手段。一些國家公開表示反對,宣稱“域外適用”給國際管轄權制度帶來了麻煩,加劇了各國管轄問題上的沖突。有的國家甚至通過“阻卻性立法”來對抗美國的主張:一是通過立法,禁止本國公民或法人向外國提供涉及“域外適用”的訴訟案件所需要的證據材料;二是通過立法,拒絕承認、執行外國法院對案件的判決結果。針對這些指責和抵制,美國就國內法的域外適用進行了一定程度的自我修正。增加了對本國域外管轄權的限制。具體就ATCA擴大適用的條件而言,一是強調客觀上存在環境退化的損害后果;二是強調行為人的行為“嚴重違反了公共利益”,而ATCA擴大適用的目的是為了維護人類共同的環境利益。
盡管人們對ATCA的擴大適用至今仍有不同的看法,然而面對越來越多的環境保護難題,大多數人認識到ATCA擴大適用的法律價值。可以看出,對ATCA擴大適用的認識是漸進的,在人們的思想觀念和司法實踐中烙上了沖突的痕跡。
(四)ATCA擴大適用的法律責任
1,實行嚴格責任原則
適用ATCA處理的環境損害賠償案,就法律責任而言,應實行嚴格責任,而非過錯責任。
按照過錯責任原則,行為人承擔法律責任主觀上應存在故意或過失因素,如果一個主體加害另一個主體既無故意又無過失,就可以排除該行為的不法性,行為人不承擔法律責任。但是,伴隨著人類社會工業化程度的大幅度提高,全球經濟一體化進程的加劇,客觀上存在著相當數量的國際法不予禁止的跨國經營行為造成了環境損害。可以說,其中一些行為對人類社會的發展是有益的,甚至是不可或缺的,如前述德士古石油公司(Texaco)在厄瓜多爾、雪佛龍公司(Chevron)在尼日利亞的跨國石油開采行為就是典型的例子。
正如德士古石油公司、雪佛龍公司的辯解所言,這些跨國經營行為往往是正當合法的,取得了“當地政府同意”,并且“符合當地環境標準”,屬于“國際法不予禁止的行為”。不過,該行為造成的環境損害也是客觀存在、不容置疑的,而行為人對于損害后果主觀上既無故意又無過失。如果按照過錯責任原則,行為人不承擔任何法律責任,這對受害人是不公正的,有可能刺激更多忽視環境義務、不負責任的跨國經營活動,最終損害全球環境利益。可見,環境損害逐漸成為國際關系中的突出問題,而過錯責任原則無法解決這一問題,因此實行嚴格責任原則就成為適用ATCA處理環境損害賠償案的必然選擇。
《奧本海國際法》明確指出“……在某些領域,可能在沒有過錯的情況下產生責任。條約對于某些特別危險的活動已經實行絕對或嚴格責任”。可以說,環境損害賠償責任的產生,表現為對環境保護義務的違反,取決于環境損害事實是否存在,而非行為人的主觀心理態度。只要環境損害后果存在,即使行為人主觀上無過錯,考慮到環境損害的高風險性,更為防止不顧環境利益的跨國經營活動的出現,應適用“嚴格責任”要求行為人承擔賠償責任。
即便人們接受對跨國經營活動造成的環境損害適用“嚴格責任”,也會在當地政府同意實施該行為的情況下,使問題變得十分復雜。然而,可以推斷,當地政府是在不會對環境造成損害的前提下表示同意的。如果沒有發生損害后果,行為人因當地政府的同意而免責;如果發生了損害后果,則視為逾越了當地政府同意的范疇,不能免除行為人的責任。行為人若要求免責,則必須舉證證明已及時采取合理措施阻止環境損害后果的產生仍然無法避免的,才具有可免責的條件。
2,實行舉證責任的倒置與轉移
適用ATCA處理環境損害賠償之訴的特殊性,決定了應由對生產機制、工藝流程、設備狀況、污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