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城相戀

翎　子

20歲到30歲，一直動蕩著，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因為對城市的喜歡，也覺不出動蕩的辛苦。

是的，我喜歡城市，那些來歷不同、建筑風格不同、風俗和方言都不同的城市，像一個個各具特色的小世界，讓我迷戀，于是不停地從一處急急奔向下一處。

每到一個城市，第一件事，不是找落腳點，而是去買一張公交卡，小心地放在包里。這一刻，心便踏實下來，似乎有了這張卡，也就擁有了這個城。

一直覺得公交車是一個城市的血脈，長長短短，曲曲折折，將這個城市串聯起來。覺得如果生活在一個城市，沒有坐遍所有公交，那就等于還不認識這個城市。即使已經在這里生活了一輩子。

而我，不論在哪個城市，所有空閑的時間，幾乎都在公交車上度過。并沒有明確目的地，只是隨便搭上一輛，從起點到終點，然后轉到另一輛，再到另一個終點。沿途，也許經過繁華街區，也許是僻靜小巷，城市的全部一點點真實展現出來，收入眼底，收入記憶。甚至會看到在這里生活了很多年的人也看不到的一些秘密：那些在寂寞街角接吻的少年情侶，那些在清晨六點牽著手散步的白發老人，那些名字奇怪的街道，那些看上去古老陳舊的店鋪……

我用目光撫摩城市的脈絡，一點點融進去，即使沒有戀人也不覺得孤單，即使沒有家，也不覺得凄涼。等我將所有路線都坐遍，我就已和這個城市相互擁有。這種擁有，讓我獨自一人，堅定從容。

他是我大學時的戀人，那時候，我們a都還是貧窮的孩子，在北方的某個城市讀書。

那是我從小仰慕的城市，忽然置身其中，充滿驚喜又心存怯意。它太大了，讓我不敢輕易碰觸，怕瞬間淹沒進去找不到自己?？墒切睦镉帜菢拥叵肴ゼ毤殦崮λ?、靠近它、熟悉它。

這樣的心思，終被他察覺。生日那天，他將一張公交卡放在我掌心，牽過我的手說，現在，我們去看看這座城。

就這樣，他牽著我的手，我們從第一個起點開始出發，穿過一條條街巷，到達終點，然后，繼續駛向下一個終點。

深秋的城市，落英繽紛，有幽深的氣息，那氣息翻閱著歷史的繁盛和蒼涼。車窗外，看紅磚碧瓦，看高樓大廈；看清晨四合小院的幽靜嫻雅，看午后秀水街口的喧鬧繁華；看黃昏長安街的恢宏氣勢，看夜晚三里屯的姹紫嫣紅……用目光撫摩，用呼吸靠近，用感覺熟悉。

終于感覺自己，屬于這個城市了。

后來，我和他分手了，可是他送我的公交卡，我一直好好收藏著，還有他帶給我的美好記憶。我忘不了他曾在一輛輛公交車上牽著我的手，帶我熟悉這一座城，讓我漸漸拋卻不安，漸漸變得篤定。

四年后，我開始行走于不同的城市，也開始擁有越來越多的公交卡。它們是我和城市相互擁有的見證。它們讓我擁有了那么多美好城市，而不僅僅是以過客的身份。知道我真的擁有它們，它們也擁有我，正是這種擁有，讓一個女子的人生路途一點點變得溫暖、美好、豐盈。

編輯 王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