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 竺
抽屜里翻到老照片。黑白。潔白蓊郁的老梨樹下,站著矮小的局促女孩兒。毛糙辮子和蒼白小臉,那是五歲的自己。
老梨樹是我單調童年的陪伴。拙言密閉,童年的我是一座小小的孤島,老梨樹是我淺淺的水灘。沒有玩伴,春天來的時候,我一個人淌過漫若深水的黑夜,站在寂靜的風里,看那累累墜墜的一樹樹燦如清雪的花開。常有細碎的花瓣溫柔地落至我的肩頭和發際,那香,若清水淘過。它輕悠悠地劃過我微小的生命,留下一絲細索的光。我緊緊握著這光,像握住通往明天唯一的線索,卑微弱小到可以一眼洞穿。
小哥哥在我五歲那年出現了。是我的新鄰居。他以溫和的眼神接納了沉默的我。梨花漫天漫地開著的日子里,他叫我在裁成長條的白紙上寫下自己的愿望,再用夾子把它們一一夾在院落中間的細鐵絲上。風一吹,它們像蝴蝶一樣快樂起來。他說,風可以把愿望告訴天上的神仙。他小小的臉上,有一種堅定不移的表情。這種表情,在后來的無數日子里,成了他獨一無二的符號。不尚鉛華,卻也不落寞空寂,他瘦削的身軀里,似乎躲藏著一個明艷豐盛無比的天涯。我不知不覺地被他感染著,一步步走出了只有自己的世界。
后來,搬家,我跟隨父母離開小鎮。時間是把鋸子,老梨樹和小哥哥終于在日復一日的拉鋸中淡遠,不再常常浮現。而我,也不再是澀澀的沉默小孩。熱情明亮的我,像一簇生機勃勃的小火焰,美麗快樂地生活在異地。
他們說,每個人的生命都是有背景的。我常常想,我的生命背景,一定是一棵樹,一棵開著灼灼白色花朵的老梨樹,以及那站在梨樹下陪我走過生命一段路程的人。不是時時記惦,但想起時,會永遠那么模樣清晰。
編輯 張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