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翼天使

紅娘子

七月十四，我遇到了天使

那天，我和鄭莫新一起逛街，普通的日子，普通的約會，普通的大街，普通的商業樓，我沒有看到一點與從前不一樣的地方。雖然我現在努力回想那天的一切，比如，上公交車的時候，有個提二胡的男人很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還有，我去購一瓶可樂，給我找錢的那個女子盯著我的手背盯得我直發毛……

但，這些都不是證據，更不是前兆，從這些小事上，我也沒辦法聯想到，我會失去鄭莫新。

他死得很離奇。原本，他一直緊緊地摟著我的左肩。他比我高許多，靠在他懷里，看著周圍羨慕的目光，每次我都有小鳥依人的滿足感。

女人這一輩子不就是想找個英雄來保護自己嗎？我已經找到了。身邊這個男子英俊多金，而且高大，據說還是跆拳道高手，如果遇到一兩個小混混，他還可以大顯身手來保護我。

但我沒想到，我遇到的不是小混混，而是一個從天而降的東西。

到現在我還不能接受，鄭莫新是給人砸死的。從天而降的，除了隕石、鳥屎之外，總該有天使吧！

我記得有本書里說過，犯了罪的天使，會被貶到人間，天使那對潔白的雙翼會變成黑色，變成被詛咒的天使。

午夜夢回的時候，我總能依稀感覺到，鄭莫新在回頭笑著對我說：“你等等，我過去把這個瓶子給丟掉。”他拿過我手里的空可樂瓶，往那個藍綠相間的垃圾桶邊上走去。

那個垃圾桶設計得真好看，像一只半蹲的小卡通貓，頭頂上開著一個洞，臉上還帶著笑——那是死亡之笑。

然后，他放開我，往前走，一步，兩步，我聽到他的腳步聲輕輕地離我遠去……

那些睡不著的夜里，那聲巨響總是不經意間在我耳邊響起，然后，一串串的鏡頭不停地回放：一抹黑色從天空墜落，鄭莫新像被子彈擊中一樣，馬上消失在我平直的視線里。

我當時并沒有看到血，只看到地上有兩個人糾纏在一起。當人們搬動他時，血才從他的口鼻和眼睛、耳朵里冒出來，那一剎那我慌了神，跑上去，卻看到他七竅流血地瞪著眼睛對著我。

死亡來得太快了，他都沒來得及閉上眼睛，就被一個從十四樓跳下來的據說是有抑郁癥的女白領給砸死了。

你們相愛，我相守

失去鄭莫新的最初幾天，我都處于半夢半醒的狀態，像是突然給人砍了一刀，只知道發怔，不知道哭鬧，甚至也不知道疼痛。太沒有思想準備了，我們走在那么繁華的商業街廣場上，那里人來人往，無數的男女和我們隔得那樣近，沒有車輛，沒有爆炸，沒有刀劍，沒有槍支，卻會有一個抑郁癥的女人跳下來。

如果他沒有回頭去丟垃圾，如果他當時還摟著我，如果我自己去丟垃圾，那么他就不會死，那么，如果真的要死，也是我們一起死。

可是，為什么要這么殘忍地分隔我們？這是我最美好的一份愛情，朋友說我壓力太大，不放心，陪著我，怕我也會自殺。

我偷偷溜出了友人的視線，我要去看那個殺死他的兇手，我要去問問那個黑衣的跳樓女，為什么要跳樓。她為什么不能選擇上吊、投河、吃藥、割脈？她為什么那么不省心？為什么死都要害人？

但是，當我趕到醫院的時候，我知道，我什么也問不了。那個女人躺在那里，剃著光頭，更可笑的是，全身布滿了管子，一動不動地像株植物。

我怎么也沒想到，被救活的跳樓女，居然會變成一株不會說話和思考的植物。救活她難道是幸福？她只能像活尸一樣躺在床上，慢慢等著自己的肉體腐爛掉。我那滿腔帶著殺氣的恨意，提包里那把準備與她同歸與盡的刀，都失去了作用。

我如飛蛾撲火般要與她一同去地獄，但是，我發現我失去了對手。

身后傳來一個磁性的聲音：“你好，你是？”

我轉過頭去，看到了那個男人，如此優秀的一個男人，他彎下腰，在那個女子的臉上輕輕地吻一下，然后說：“我來看你了，你快醒來。我們約好一起去埃及的，你還記得嗎？”我聽說，這個女人是因為感情問題自殺的，看來，這個男人因為內疚又回到了她身邊。

那男子的眼里根本就沒有我。他的整個世界，都在那個女人的眼里，真幸福，也許植物能活在身邊就是一種幸福。

而我呢？我除了抱著鄭莫新留下來的衣物，我還能干什么？我找不到那張含有溫度的唇，每個黑夜我都得一個人慢慢熬過去，熬過很多很多的時間，會有很多次的噩夢和美夢交替。

為什么，我要落到這樣的地步？那還不是因為面前這對深愛的人，他們有誤會，他們感情出問題，所以，就可以跳樓去殺人，不用負法律責任，我恨他。

好吧，我又找到了出路。看，如果有一天，我在你面前，和你心愛的男人一起接吻、做愛，你會不會還留在這個世界上？沒有找到出路的靈魂看到了，會在你植物一樣的身體里撕咬你的神經，你什么都知道，卻無法動彈，哈哈。

我和你的和平飯店

當一個女人發瘋的時候，應該是很可怕的，漂亮的女人除外。我不需要別人的贊同才會知道自己的優勢，漂亮本來就是我與生俱來的天分，就像王菲有一把無人能及的好嗓音一樣，這些天分都是本能，不需要去驕傲，只要會利用就好了。

那個男人叫黎仁，這個名字處處暗含不祥，我實在想不出哪個母親會給自己的孩子取這樣的名字。

離人，注定了失落和漂泊的人。

我開始勾引黎仁，作為一個鮮活又帶著張力的漂亮女人，詭異又殺氣騰騰，可以征服任何一個男人。

我看過周潤發和葉童演的《和平飯店》，葉童在里面出演一個負責勾引男主角的女人，她偶爾可憐偶爾張狂，一嘴的謊言，膽大任性，無法無天。

可是，她漂亮、性感、媚惑，她看中的獵物根本不可能逃得掉她布下的網。

黎仁也沒辦法能逃掉我給他挖的陷阱。

我在他的車上噴大大的心，他生氣、惱怒，甚至抓狂，他被我捉弄得忍無可忍，最后的報復方法非常原始，把我壓在身下就行了。

這是男人最原始的征服，然后我就得到了黎仁。

他總是背著我去看那個跳樓植物女，她都變成植物人了，還總是顯得那么惹人憐愛。我在黎仁處看過她的照片，很美的一個女子，雖然帶著一點淡淡的憂郁，但是，還是讓人感覺聚萬千寵愛于一身。

周蘋蘋，真是一個美麗的名字。就算是他人喊的時候，也會在舌尖帶著甜味。為什么她會選擇跳樓？要知道，跳樓是所有自殺方式中最堅決最慘烈的一種。選擇吃藥或割脈，都可以在半路上后悔，跳樓就不同了，那是一條不歸路，來得太干脆，沒有回頭路可走。

我把黎仁堵到病房里，含淚對他說：“我們都應該忘記從前的，給自己一條活路。”

是啊，死掉的都已經死掉了，變植物的也不用思考了。可是，我們這些活人只要今天不死，都還要面對明天。

所以，我對黎仁說這句話的時候，也是在對自己說。雖然，我和黎仁之間的感情屬于非正常的一類，但是，我們都是同類人，在這個時候應該互相幫助，過得更好。

黎仁也明白，他來擁抱我。在那個跳樓女面前，我們接吻了。可是，當我得意地將目光剜過去，卻看到她一直緊閉的眼居然睜開了，似笑非笑地望著我，口鼻開始涌出鮮血。

我驚呼一聲，黎仁也反應過來，忙去叫醫生。我一個人對著她的笑臉，不知為什么，忽然感覺像是回到了那一天，鄭莫新也是這般看我，七竅流血，似笑非笑地睜開眼看著我。

鬧鬼的秋千

我和黎仁開始正式戀愛了，他再也不會去醫院探望病人了。就在我們接吻那天，她莫名其妙地死了。

醫生無法解釋這種現象。可我知道，她一定是心碎而死的。即使是變成了植物人強留在這個世界上，也無法挽回男人的心，所以，就選擇了死去。

我搬進了黎仁的家里，那是一棟高級住所，五房二廳再加兩個大陽臺，還有一個小樓梯通向天臺，天臺上布置得非常溫馨，上面居然還有一架秋千。

如果一開始只是報復，那么我現在已經接受了現實。我愛鄭莫新，我也愛黎仁，能讓女人幸福的男人都值得愛，能找到這樣的男人，對我也是一種補償。

我想放棄的，并不是真的就可以放棄。再見周蘋蘋是在一個晚上，我和黎仁夜歸，兩人到家的時候也喝得半醉，我掙扎著去沖涼，帶著冷意的水珠打在身上非常舒服。

我從花灑那里站出來，隨手拿起自己的浴巾，一抖開，就看到了周蘋蘋，她就在毛巾上面隱隱地露著臉，對我冷笑。

那張臉像是憑空浮現在毛巾上，又像是長在毛巾上一樣，隨著我手抖開毛巾的動作，整張臉都在毛巾里生動地起伏，像是在做各種表情。

我尖叫一聲，黎仁從外面沖進來，我赤身跳到他身上，指著丟在地上的毛巾說：“鬼，毛巾上有鬼！”

他拾起毛巾，仔細地看了一番，然后說：“沒事，什么事也沒有。你是不是喝多了？別害怕，我抱你出去。”

我躲在被子里發抖，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黎仁安慰我一番。看得出，他半點也不相信。女人總是多疑又敏感的，他反復這樣說，但還是陪著我聊天一直到天明。

這件事之后，我總會在這個家里偶遇周蘋蘋。那架秋千總會無風自動，我站在陽臺上，聽得天臺上秋千的搖動聲慢慢傳來，一下，一下，那樣執著、認真，像是孩子固執地不肯放手不屬于自己的心愛玩具。

可是，她有什么權利？她已經奪走了鄭莫新，難道還想讓我放棄黎仁？我就不信，我斗不過一個死人，爭不贏一個鬼魂。

黎仁更加擔心我，隱約的擔心他不敢明說，可我知道，他怕我再跳樓，怕我自殺。我曾偷聽到他在房里打電話向朋友求助。

“她的行為越來越詭異，我懷疑她壓力太大。我查過了，蘋蘋砸死的，就是她的前男友。”聲音壓得很低，有無盡的苦惱。

我能想象到電話那邊的低呼，也能明白旁人的質疑。

“可是，她只是受害者。我愛她，不管她抱著什么心思接近我，我都愛她。我不相信她會瘋，就算是瘋了，我都會治好她。”

黎仁說得咬牙切齒，我用拳頭堵住嘴，拼命克制著不讓自己哭出來，眼淚洶涌在臉上，卻沒有絲毫的恐懼。有這樣一個人，這樣愛著我，我有什么好怕的？

我幾乎已經習慣了在這個家里看到周蘋蘋，她有時出現在我的枕頭邊上，有時候就躺在我坐過的沙發上，有時候會出現在衣柜里，靜靜地靠著。我視而不見，從她躺著的沙發上拿起遙控器開始看電視。

我不受她影響，我不能被我最恨的人打倒，但是黎仁已經看出了我的反常，總是哄我吃藥，那些藥我在鄭莫新剛死那會兒，從醫生那里看到過。

我把那些藥都藏在舌下，偷偷吐掉，我不需要。

相忘于天堂

我和黎仁崩盤的那天還是來了。

那天，我還是那樣，打開冰箱看到了周蘋蘋，她正露出一個笑臉對著我，我往后一退，再伸手去取食物。

我強忍著，沒有出聲，怕驚動正在邊上看著我的黎仁。

但，他還是開口了：“你根本就看不到是不是？你根本就不必縮那一下手，對不對？我給你的藥，你都沒吃，是不是？”

我轉過頭去，正好看到外面的天色慢慢暗下去。你看到過黑暗降臨世界的那一幕嗎？就像是無數有生命的蟲子在吞噬一切。

此時的黎仁，像被詛咒纏住的黑翼天使，我無法救贖，只能道歉。

“對不起，我爸爸是學醫的，你給我吃的藥，我早就知道是致幻的。而且，你的催眠把戲，對一個心理醫生的女兒來說，不可能起作用。毛巾上的臉，我知道是靜電作用，那架秋千，其實是有機關的，利用的是平衡球的原理，所以才會無風自動。”

我只能承認。是的，我知道一切都是他干的。我不想撕破這層紙的原因，我想是內疚。

從搬進來的第一天，我就知道周蘋蘋和他是什么關系。周蘋蘋是他姐姐，在影集的最底層，我看到了周蘋蘋和他一歲左右的嬰兒照。他一定不相信我能認出這張照片是他和周蘋蘋的，所以，才沒有清除掉。

但我偏偏認得出來，歲月雖然改變，可是，你深愛的或者深恨的人身上那種氣息，是不可能聞不到的。

后來我才去查周蘋蘋的死因。周蘋蘋確實是因為情變而自殺的，她相戀多年的男友，愛上了一個美麗的女子，她承受不起，才會選擇自殺。

那個男人，就是鄭莫新，我就是那個美麗的第三者。我雖然知道鄭莫新有一個相戀多年的女友，但我太自信，那種對獵物的自信，讓我連對手都沒有去打量過，我能搶得過來，管那個女人是誰干嘛？

周蘋蘋本意是在我和鄭莫新面前自殺，跌死在負心人跟前的一幕會很剌激。但她也沒有想到，在最關鍵的一兩秒，鄭莫新還是在冥冥中選擇了她，他居然會離開我兩步，只那么兩步，就送了他的命。

最恨我的人是誰？當然是黎仁，我才是他的獵物。

黑翼天使是因為受到了仇恨的污染，才會被貶到凡間，可是，黎仁，你難道以為鬼神之類的把戲就能傷害得了我嗎？愛情才是傷我至深的毒藥。

逼瘋我，然后拋棄我，這就是你的報仇嗎？如果真是這樣，我可以配合你一下，如果這樣可以讓你好受一點。

我走過去，想安慰失敗的黎仁，他卻一把拽住我，掐著我的脖子要把我往陽臺外扔，他邊搡邊說：“我恨你！我恨你！我要殺了你這個蕩婦！”

“殺死我，你也要坐牢！放手，別做蠢事！”我攥住欄桿拼命推他，但不是因為怕死。

他紅著眼說：“反正你死了，我也不會活！干脆一起死了好了。”

我堅定地出手，打倒他。我和鄭莫新是在跆拳道的交流會上認識的，我也是跆拳道的高手。

我轉身問他：“為什么？”我的聲音凄烈：“為什么，我死了你也不活？”

他倒在地上，那種悲傷充滿了整個空間。

他不答，但我知道，他是因為愛我。

我后退，退出了那個屋子。

難道最狠的報復就是死嗎？不是。是最愛的一對人兒不能活著相守。我扭頭看著那個房間，依然黑暗，沒有燈。

我感覺自己的背后刺痛，幾乎想回頭看看是不是也長出了一對黑翼，我也被痛苦所詛咒，從此找不到自己的最愛。

天涯盡頭，我們永世不見。

編輯 趙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