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次凝眸

吳小香

分不清是清晨抑或是黃昏：一樣的水面空闊，一樣的霧氣氤氳，一樣的寂寞寧靜。恰好便配得上你的小城。其實不管是清晨還是黃昏，于我都是迢遙的遠方了。只是仍忍不住地猜想那時的霞光，設若知曉了這一抹時間的背景之后，我便清楚了你的目光，你的凝望或你夢的方向了嗎？

只是一條河而已，只是一條小村邊流過的經年不息的河，從你兒時開始就已流過無數的城市和村莊，伴隨著你的成長。那風里有你童年的歌聲吧？那雨霧氤氳里有你少年的體溫吧？那水里蕩滌過你的雙足與你的肌膚吧？遠山也如我一般深情地凝視著你，凝視著這一方淡灰的空間。是想從你的雙眸上讀懂你未說出的語言，體會你面容里的一剎那的意念，按下快門的一瞬間，你想沒想過是會有誰來凝視的眸子？與你一同分享這一幕水鄉風情？我知道山野里的風總是如此溫柔，從不會把這一溪靜淌的河水掀起波浪，但是因為你的緣故，每當看到它，便要覺得波濤翻涌了。

那也是你的家鄉么？一些古老的巷子，都是一樣的狹窄綿長。如亙古就有的一些情節和故事。你站在巷子這一頭，用你的眼你的手，告訴我那一條舊時的長街，那些曾有的燦爛抑或殘酷都不見了，只是回響著那時的吟哦渺渺，在心間徘徊不去。長街上有隱約的人影在行走。那些赤足的孩子心上，又將滿布這密集的木屋和依稀的陽光的溫馨，也便成為他們日后的靈魂的魔咒了。一位時髦的女郎，有長長的金黃的披肩卷發和寬袍大袖，卻又有細細的腿與細瘦的高跟，在青石板上或緩慢或迅疾地得得走過。他得得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而她呢？也同樣的只是過客，不是歸人。城墻上的一株翠綠的草，是從唐時明月開始凝望了嗎？城墻上的累累青苔，似乎也會讓人想起前生的秘密，今生的約定了。

與這小城一樣古老的，還有那一位老婦人啊。她木然地坐在門檻邊，臉真是風干的橘子皮了。眼神卻似乎是也空洞也銳利。迅疾而過的時髦的女郎，有緊窄的褲和夸張寬袖的紅色的女郎，都引不起她的注意了。她的眼神越過了身邊的一切，似乎也是越過了所有的古往今來，直達了歷史的隧道盡頭，我也曾在周莊的小鎮上見過這樣的老婦，我曾裝作很不在意地卻又是似是用心地想拍下她的目光?？墒悄抢蠇D卻是如此的機警，時時避免可能的攝入，于我，那就成了一個空空的記憶。而你也同樣的有心，把這兩個極盡萬象的女人統一在一起。而這難免就會讓人記起那首詩，那么恰如其分地表達了一個同樣的意思：在濤聲中喚你的名字而你的名字卻在千帆之外左邊的鞋印才下午右邊鞋印已是黃昏了。

右邊的鞋印已是黃昏了。黃昏便總是如此突如其來地到來。甚至都來不及好好看看你的樣子。便已成為如今的模樣。如今的你我仿佛熟悉卻又陌生。陌生著你頭上一抹明亮的光，你明亮的笑容和風趣的句子。我卻更加喜歡黃昏時的那光與影，一切結局將定未定，那些淡灰色的輪廓，淡灰色的城墻，和你淡灰色的身影。淡灰色的身影與小城一樣構成了一幅讓我熟悉又陌生的淡灰色的悵惆，你淡灰色的眼簾下輕輕的哀怨凝固成的時光往事。

應該是著一襲玄色的衣裙，和母親織就的布鞋的。黃昏中，古城樓的城門一樣的靜雅的玄色。零落的笑都讓它隨風，只剩了時有時無的思緒伴著將降的夜色穿行。緩緩的走過長長的青石板街。這些長度你可以一寸一寸地丈量，卻又無法說出準確的尺度。青青石板上的布鞋悉索，竟會可以縈繞出一生的距離。長長的巷道啊可以一直通向我們愿意去的任何一個地方，通向或者我們的早已遠去的母親，通向母親的仍然擺放在某個時光照不到的角落的里的鞋子，引領我們走向水草葳蕤的岸邊去。

岸邊是滋生離別的場所。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楊柳岸曉風殘月，皆是那涼風，那垂柳，那冷月引起的哀愁。我知道如今有碼頭的岸邊早已是另一番繁華熱鬧干凈整齊的景象了。江南碼頭和塞北碼頭都沒有什么大的分別。但是你卻找到了這一方薄涼的霧，這一方凌亂的草，這一葉孤舟的灘涂，你也是善于懷念的人嗎？難怪我看得也將要落淚了。

嗯，我在另一方山水前靜望，那淡灰色的情境把我的目光鎖定，我似乎是聽到了輕拂的風聲，一閃而過的時光的穿梭，語言流經巖石的空洞與柔軟，我似是無比靠近著卻又無比遠離著。紛雜的想象似極了這淡灰色的天幕，在淡灰色的天幕的這一邊，隨意的把距離遠近揉捏，讓亙古不變的崎嶇情懷如風飄散，飄散成六月炎夏里一幕清涼的淡灰色的凝眸可見的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