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俊文
其實,豆青河比一條蚯蚓長不到哪里,它從皖東南的黃塢山到洪澤湖的直線距離不會超過百里,除了雨季,平時河水細得只有一扁擔寬。小時候,豆村的二咬子(因其幼時吃奶經常咬痛他母親的乳頭而得名)在冬天把我們帶到河邊,他自己先蹲下來,兩手撐著地,突然一個蛤蟆蹬腿,就穩穩地立在對岸。然后對伙伴們說:你們跳啊,有種的跳啊!并伸出一只手佯作接應狀。這時最小的老賺子因經不住攛掇,也模仿著二咬子的架勢起跳,結果二咬子把手一抽,那個倒霉蛋“撲通”一聲掉進冰冷刺骨的河水里,二咬子快活得嗷嗷直叫,在草地上接連打了幾個滾。
盡管豆青河又短又窄,但它還是具備了河流的特性,三五里一個小灣,十幾里一個大灣。這都是洪水期山體的阻擋造成的。光我知道的就有鯰魚灣,上禾灣,白鷺灣,下禾灣,葫蘆嘴灣。下禾灣是個大灣,公社所在地就是這里。我的小學和中學時代就是在這里度過的。
金城墻
接到他的電話我正在蚌埠開往廈門的火車上,音質沙沙的,啞啞的,像炒豆子快要起鍋時發出的響聲。
你知道我是哪個?
你是城墻吧?
再想想。
你就是金城墻!
對方同時報出我的綽號,作為回敬,然后開心地浪笑起來。雖然我不在現場,但能想像得到,此時的城墻肯定是在酒足飯飽之后,沒有正相地歪靠著沙發,將雙腿或一條腿搭在杯盤狼藉的桌子上,瞇縫著兩條細眼,笑聲似一臺老式發電機,震得他那肩胛一抽一聳的。
城墻是我的小學同學,他的本名叫金懷沙,據說這個很有文化含金量的名字,是他在省城做事的叔叔給起的。“美人首飾侯王印,皆是沙中浪底來。”這兩句古詩,想必他叔叔不會不知道。然而,名字是一回事,人又是一回事。這個金懷沙,壓根就不是讀書的材料,小學一年級別人只念一年,他卻多念了三年,是否再念下去還是個未知數。其實金懷沙既不笨也不傻,人精得像只鐵虼蚤,打銅錢,摔皮卡,斗雞(用膝蓋互相頂撞的一種游戲),沒有哪個能占他上風的,他書包里贏的皮卡和銅錢總是鼓鼓的,這多少讓我們有些眼饞。可是每當上課鈴聲一響,他人就蔫了。教算術的潘老師是個炮仗性子,動不動就耍蠻,除了整天病歪歪的王得寶和從省城合肥來的白容絹,幾乎全嘗過他那根教棒的滋味,其中金懷沙理所當然獨占鏊頭。常常,潘老師在黑板上寫下一道算術題,轉身掃了一眼,最后將目光落在我的鄰座身上:金懷沙,你算算等于多少?這時的金懷沙仿佛渾身爬滿了討厭的虱子,磨蹭了老半天,用一條腿慢騰騰地站起來,另一條腿卻擱在板凳上,酷似立在河邊等魚的鷺鷥,搔搔頭,又搔搔頭。這時的潘老師從講臺上走下來,眼睛看著別處,當走到我們的座位旁邊,金懷沙這才意識到自己擱在板凳上的那條腿,想悄悄把它放下來,可是晚了,潘老師手中的教棒已搶先打了下去,于是全班同學一齊哄笑起來。此時的金懷沙盡管痛得直咧嘴,但還是偷偷地跟著笑。那時候,蘇聯老大哥剛發射火箭不久,這自然是熱門話題,潘老師見狀,不無揶揄地說:還笑?你的臉啊(聲調拖的很長),比十二道城墻還厚,蘇聯的火箭也打不穿,打那以后,“金城墻”便在下禾灣小學迅速叫開了。
敢叫“金城墻”或“城墻”的,差不多都是高年級的學生,他們力氣比金懷沙大,這就是資本。我們班的同學只能在背后老鼠似的小聲唧咕,倘若被金懷沙聽見了,絕沒有好果子吃,他通常的反應是,直直地瞪著一雙充血的牛眼,緊接著猛撲上去,又抓又咬,讓你體無完膚。當然,也不是所有的人都不敢叫,病歪歪的王得寶,還有從省城來的白容絹,都是可以偶爾叫一叫的。別看王得寶平時說話有氣無力的樣子,但他的確是個數學天才,上小學一年級的時候,他已經會做三四年級的算術題了,并且是無師自通,這不能不使人嘆服。然而上帝在給它的臣民分配東西時,如果這方面多給了你一些,往往要在其他方面扣掉你一些,這樣多與少一拉扯,大家基本上還是八九不離十。王得寶雖然腦瓜子靈,有數學天分,但上帝還是在其他方面做了手腳,他家里窮,又老是好生病,這就是不爭的事實。金懷沙呢,念書盡管很臭,然而魚有魚路,蝦有蝦路,他常常只需一個咸鴨蛋,抑或一把花生米,就能把王得寶給搞定,甘愿替他當“槍手”——做作業。對金懷沙少年時期顯露的這些異稟,老師們每每搖頭嘆息,以“從小看大”而加以鄙視。既然老師都如此不屑,我和同學們便有理由向其使白眼了。然而我們錯了。現在的金懷沙不僅成了下禾灣的首富,躊躇滿志,并且還是下禾灣小學的恩人。
說來也真叫人難以理喻,金懷沙找我,是邀我參加一個由他籌辦的小學同學的聚會。恕我孤陋寡聞,只聽說大學和中學搞什么這會那會的,哪有小學也搞的,這豈不是拿著地瓜當面包嗎?再說,金懷沙的小學時期是個“萬人嫌”的角色,現在他出來張羅這碼子事,是不是有號召力,也是個問號。金懷沙卻不這么看,他說,這些年,當官也好,搗騰生意、打工、做田也好,大家混得都不容易,如今都快黃昏了,聚一回就少一回了。并說上次同學聚會你沒來,已經走了三四個了,這次又少了兩個,看來是黃鼠狼拉雞,越拉越稀了。不是什么呢,豆村和我同時上小學,后來又一起參軍的史云樓,儀表堂堂的一個人,幾年前從部隊轉業到滁州一家單位,去年我去找他時,正逢他的愛人辦婚事,我問云樓呢?他愛人愣怔了一下,然后輕輕地說,他走了已經快三年了。我說你們是不是那個了?這時云樓的愛人搖搖頭,竟落下一串淚來。突然我就全明白了。
好像是為了堅定我參加聚會的信心,金懷沙說合肥的白容絹,還有南京的“三槍子(一種尾巴上長著產卵器的雌蟋蟀,叫聲唧唧噥噥的)”,就是那個說話女聲女氣的唐大剛啊,馬鞍山的花家兵,他們都答應了。對方大概意識到我的態度曖昧不爽,最后又特別補上一句:這次你要是再漏網,我就帶著公安開著小車把你小子逮了來。
金懷沙的確有一輛不錯的小轎車,那是他的一張名片,也是我們下禾灣人一個驕傲的話題。有一次我回豆村老家,陪同我的外甥指著從窗外一閃而過的一輛紅色轎車說:瞧,這就是金懷沙的車!語氣里透出掩飾不住的羨慕。也是,金懷沙的確有許多讓我們臉紅、嫉妒又羨慕的東西。當年我們這些農家子弟還在為能否升入初中發愁時,人家金懷沙卻早早地成了一名軍人。記得當時他穿著又長又肥的軍裝,斜背著軍用挎包來到下禾灣小學告別時,勢利的老師都熱情地與其握手,潘老師還嘖嘖連聲:金懷沙同學,說不定將來能有大出息呢。幾年后,我有幸步金懷沙的后塵,剛剛走進夢寐以求的軍營,可這家伙已經殺回了下禾灣,搞起了長途運輸,大把大把地掙票子,不久又在縣城開了一個汽車修配廠,還包下下禾灣的兩口大水塘搞養殖,不出幾年工夫就發了。我姐姐和金懷沙同住在一個村,她說城墻這人倒不壞,每次見到她嘴都甜得很,大姐長大姐短的,沒有什么架子,可就是愛戳(惹)事,已經幾進幾出了,現在跟公安的稱兄道弟,誰家要是出了岔子,他出面三抹兩抹就抹平了。再就是這人喜好風騷的女人,結了三次婚,又離了三次婚,眼下跟一個什么助理好著。這話我信。金懷沙不是一個安分守己的佬兒,唯其如此,他才能夠在下禾灣這個窮地方出人頭地,擁有自己的一畝三分田。
后來金懷沙又給我來過幾回電話,提醒我別忘了同學聚會的日子。我說不會的,也不敢,你金城墻都能差遣“大蓋帽”來逮我,我長幾個腦袋?金懷沙大概聽出我的弦外之音,笑得一喘一喘的,說咱不比你們手捧鐵飯碗的,到月就數票子,像我們這樣的人,說得不好聽一點,比一只鉆草棵的雞好不到哪去,自己刨食自己吃。我說你如今可是一只肥雞了。金懷沙這次沒有笑,憋了一會兒說,你別忘了,雞肥易招烏嘴子(黃鼠狼)呢……那一聲嘆息,穿過一百多里的黃昏,抵達我的心中時,依然沉甸甸的。
不久,暴雨、大暴雨、特大暴雨接連光顧淮河流域,很快釀成了百年一遇的大水災。此時我奉命奔赴抗洪搶險一線進行采訪,緊張的忙碌之中,竟然把同學聚會的事情給忘了。后來回豆村見到金懷沙時,我想跟他解釋一下,他說免了吧,你那可是大事,我們不計較。當我問起同學聚會的情況時,金懷沙說,實話告訴你吧,聚會只是個形式我想讓大家為下禾灣小學念不起書的窮孩子募點錢。我問“三槍子”和白容絹他們都來了沒有,金懷沙把雙手一攤:大剛早就下崗了,他自己還吃著低保呢,怎能要他掏錢,我替他捐了一份。提起白容絹,金懷沙一臉的鄙棄,嘴里不干不凈地:甭提那個娘們,不就一個雞卵大的官嗎?就把下禾灣給賣了。想了想又說,年三十晚上逮只兔子,有它過年,沒它照樣也過年。她不愿出血,我多拿一點不就得了?我調侃道,誰叫你姓金呢。金懷沙說,什么金的銀的,都是狗屁,走,咱們喝酒去!
那天晚上,金懷沙和我都喝醉了,我們坐在下禾灣小學空蕩蕩的校園里,一支接著一支吃煙。良久,金懷沙幽幽地說,快啊!我附和道,真快啊!于是就再沒有聲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