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狐貍一起旅行

章卓爾

人與野生物之間，存在的是不是一種回避的關系?如果是，那么這種關系，必須意味著，距離，敵意，不能互通言語。記得我們從森林中走出，拿起獵槍，進入城市，并且決定永久地呆在此地的那一刻起，我們與它們間曾若隱若現的聯系似乎便就此中斷了。我們知道，它們的尖牙利齒會傷害我們，而它們也會害怕，受到我們的傷害——這是兩個不同的世界，它們互相躲避，杜絕親密。

據說天堂不是在天上，地獄也不是在地下，而是兩者兼同時存在于“人間”之中，三者的空間彼此重合卻不沖突，有一些通靈者能夠同時看清楚這三種面貌，他們懷揣著常人不能隨意知曉的秘密，自由出入這三種空間之間。似乎每一種有著不同界限的世界都會有它的穿越旅行者，在人與野生物之間，我想也是有的吧。

比如和大猩猩為伍的珍妮·古道爾，與各種野生動物歡聲笑語打成一片的小蒂皮，和大灰熊一起散步洗澡的動物學家凱西·安德森……這些人因為身處兩個世界中間，比我們看到了更多東西。他們有一種與他物“通靈”的能力，是我們不具備且早已遺忘的。

來自法國的一位女藝術家克里斯汀·B(Chrstine B)

也有這樣一位特殊的朋友，它是一只小狐貍，名叫“阿瑟”。在一個寒冷孤清的雨夜里，她發現小阿瑟正躲在一個走廊里躲雨，它的腿瘸了，或許是因為為獵人的槍擊，或許是因為被車撞留下的痕跡，當她的目光與小狐貍碰撞在一起時，那一刻，我知道它在等我，似乎是一直在那里等著，等了很久很久。克里斯汀回憶到那個時刻，她似乎感覺一種強烈的聯系：“我決定，我再也不等了，我要給它帶去快樂，帶去自由。”

后來，這只來到城郊覓食流浪的狐貍，就一直和克里斯汀生活在了一起，在遇到阿瑟之前，克里斯汀住在法國南部的郊區地帶，常年遠離城市。因為阿瑟，她重新和它一起，開始去各處旅行，阿瑟似乎并不懼怕城市，而且還特別喜歡在城中隨意自在地漫游，克里斯汀便跟在它的身后，和阿瑟一起靜靜地觀望著身邊的一切。阿瑟有時候會在教堂的門口停下，阿瑟有時候會跑到一幢緊鎖著大門的豪宅門口蹲著，阿瑟有時候會呆在熱鬧的服裝店門口，阿瑟有時候會跑入街頭流浪藝人的隊伍中……人們可以看到，照片中的阿瑟，做的最多的便是像位哲學家般地沉思，望向遠方，克里斯汀說，“它正在思考呢!”如她所說，年輕的阿瑟最喜歡的事情便是觀察事物，并且思考。

“靈魂永遠不會消逝，我們堅信這一點。和阿瑟一起上路的旅程很沉默，但是我們的靈魂一直在交談，我們一起觀察著自然，在街道上游蕩，走過世界的每個角落，有時候我感覺，我們就像是這個星球上的朝圣者，且我們的旅途都有一個共同的目的地。”好像是《小王子》在現實生活中的翻版，只是小王子換成了克里斯汀，故事中的小狐貍換成了阿瑟，但是聰明的小狐貍們都告訴了它們的伙伴生活中最真實的秘密。

故事中的小狐貍湊到小王子的耳邊，輕輕說出了，“本質用眼睛是看不見的，只有用心才能看清楚。”這樣的話。現實生活中的小狐貍告訴了克里斯汀什么呢?“有一次，我們一起去一座瀑布前等待日出，我像往常那樣架起三角架開始拍照，而阿瑟則安靜呆在一邊，像往常那樣冥想著，好像在祈禱著什么……不一會兒，它就消失了，或許是去打獵了。我摘了些野漿果，一邊嚼著，一邊看著那些夢幻的水珠掛在樹枝上，在金燦燦的晨光中折射出奇妙的光線……那一刻，我突然覺得，什么都不再是必須的了!是的，甚至，連手中的相機，也不再重要了。那一刻，只是歡樂與平靜。

動物與人的關系，真是一種奇特的邏輯。我們既把它們當食物，又把它們當寵物，如果有可能，我們還會把他們作為“勞動力”或“觀賞物”，只有在很少的時候，也只有很少數的一部分人，才會把他們當做是與我們相同的靈魂，并且與我們惺惺相惜。我們凌駕在它們之上，常常做出一些殘酷的事，而不自知。阿瑟最初游蕩的郊區，農人們最討厭的便是這些來“偷吃”他們的母雞的野生物，他們時刻藏著獵槍，準備斃命那些令他們“損失財物”的小東西們。

可是在一只野生動物的眼里，什么是叫“偷竊”呢?這不是只有人類世界才有的概念?對于一只饑腸轆轆的動物來說，森林已經倒塌的足夠厲害，它們經常餓肚子，只能冒險進入人類的領地，它們也無法意識到，它們正在用生命的代價，去捕食一份短暫的食物。如果能“偷”到一只家畜，已是不錯的晚餐，大多數的時候，它們只能在城市的垃圾桶邊徘徊。

它們尋找的只是一份活下去的可能，而我們則是在不斷擴大侵占的領地。大地屬于每一個人，但是它卻掌握在少數人的手中。“和阿瑟一起觀察著這個世界，發現眼前的一切變化的真是很快!土地上的人口不知怎的越變越多，越來越擁擠，城市也越來越龐大，沒有邊際……大多數的時候，我們注視著它，整個世界如同一個幻象。如果我們愿意相信，世界就是一個幻象。”

但在很多時候，我們唯有靠近他們，才能發現來自生活的真相。

與克里斯汀的談話

當代藝術：看了你和狐貍阿瑟的故事后，真的令人非常感動。不過你和一只狐貍一起旅行，是否會遇到什么麻煩?

Christine：剛開始的時候，我確實想應該把它藏起來，不過在歐美，法律允許我和阿瑟一起旅行，所以后來就沒有什么顧慮，直接帶它出門。很多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們看到一個女人正帶著一只狐貍在游行!他們感到非常好奇，也會過來詢問，想知道更多關于阿瑟的故事，有些人也會被嚇到，但是當我向他們解釋后，他們就露出了微笑，并且理解了我為什么會和一只狐貍旅行的原因。我常常告訴人們，阿瑟就像是一個國王，它就是一個神!

當代藝術：你曾描述過你和阿瑟一起望著瀑布冥思的故事，似乎照片中的阿瑟也是一直以“觀望”的姿態出現，你覺得它的腦袋里會在想些什么呢?

Christine：哈哈，對，它在思考!我覺得這種沉思對我們都有著十分重要的意義。身處自然之中，望著那個瀑布，令人返回到了生命的最初。阿瑟望著瀑布的時候，我想它是感受到了那水流神奇而又巨大的力量，它會傾聽水落下來的聲音，它會嗅聞著來自森林的氣味，為出現在水霧中的彩虹而感到驚奇。

當代藝術：和阿瑟的旅行是否還在繼續?和我們說說你平常的一天是怎樣度過的吧。

Christine：有時候阿瑟會消失，也許是去打獵，尋找晚餐去了，或者，正在和森林里的哪個動物正在交談。阿瑟也同樣非常享受居家生活，它喜歡蹲在我的腳邊，

看著我工作，專心的聽著古典音樂，好像在聆聽時間逝去的聲音，晚上的時候，阿瑟會和我的狗和貓咪睡在一起。不過我們最喜歡的還是外出散步，我們喜歡那些從來沒有被人發現過的地方，那里什么事都不會發生，只有時間在那里慢慢流過。

當代藝術：野生動物和人的關系在很大程度上是互相躲避，你拍攝的這組阿瑟的照片，是為了消除人們對野生動物的隔閡嗎?

Christine：我想有些人確實會害怕野生動物，大多數的人們會害怕蛇或蜘蛛，在我的家鄉比利牛斯山脈，人們非常懼怕熊，他們認為熊偷

吃了它們的羊羔，于是獵人便大量地捕殺它們，人們因為害怕它們，所以便想控制它們。但我相信，野生動物其實并不危險，相反的是，它們經常處于危險之中。所以我希望能通過我的照片，能夠使人看到，動物并不僅僅是動物，它們同樣也會思考，也會有記憶。

我們都知道我們和動物的區別我們有智力，我們能思索

交談，創造，做夢，賺錢，制造戰爭，在天空中飛行，需要的越來越多：而動物只是需要一個能夠睡覺，捕食，哺育它們的孩子的地方而已。但是，它們同樣也擁有記憶和智慧!馴獸師和孩子們都能感覺到這一點。動物非常純潔，它們變得危險只是因為遭受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反過來說，我們人是不是也是這樣?

當代藝術：你的照片關注自然中的點點滴滴，十分美麗，但很少出現人，是對人物攝影不感興趣嗎?

Christine：我第一次拿起相機拍攝的對象，是我一直生活并且長大的地方，也就是我的家鄉，因為到處都是高山丘陵，很難建起大的城鎮，幾乎是法國幾個最窮的地方之一，所以當地人不斷的離開，唯一的工業就是幾個紡織廠，但也在不斷的倒閉，年輕人只要有能力負擔學費，都會想離開這里去外面發展，因此留下來的人，心情大多不好，他們很失落、難過，有時候還會心眼狹小，很自私，我并不愿意拍攝這些悲傷的東西。

同樣的事也發生在狐貍身上，它們每天都在被追捕著，面臨著斃命的危險，生命是如此的脆弱無助，我們必須要找到一種適當的平衡與珍惜，那就是來自自然的饋贈，人能夠被自然沐浴清洗，變得澄澈，大自然是我最豐厚的靈感。不過阿瑟不一樣，它對城市以及人造之物也很有興趣

它進入到那些空城，望著那些被人們遺棄的孤獨的高樓，希望能找到人的蹤跡，狐貍同樣是一種有著深深孤獨感的生物。

如果人類生活就是一個海市蜃樓的幻影，那么人物攝影并無太大意義。假如有一天我們消失了，什么東西會保留下來一直存在?我和阿瑟一起漫游，拍下照片，成為自然的一部分，我們在創造屬于自己的故事。我們都需要簡單的東西，放松，腦袋空空，什么都不想，沒有什么所謂的東西在指引著，一定去往什么方向。此刻如同虛空，指向了“所有的可能”。

當代藝術：喜歡用膠片，而非數碼拍攝的原因是?

Christine：想在它們徹底消失之前使用它們，使它們留下痕跡。等待他們顯影的時間非常緩慢，而且你得非常小心地控制好光、灰塵和顯影水，但這個過程卻很值得令人珍惜。我喜歡這樣靜靜等待照片一張張相繼產生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