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龍
真真假假的溫州購房團炒房故事不斷在各地上演。但在更多溫州人眼里,背著成捆的鈔票、四處購房的日子已經漸行漸遠。溫州人開始苦惱,6000億民間游資,該尋找什么樣的回報渠道
陳顯榮的手機不停地響起。作為溫州市一名還算有點兒名氣的炒房者,陳在2008年年末不斷接到開發商向他發出的邀請:“有沒有購房團的資源,組織一下過來看看。”
他的案頭,堆放著一尺多高的房地產推介信息,這些信息大多來自全國各地的房產商。
在溫州,大凡手中握有資金的人,幾乎每天都會接到類似的邀請。
炒房團不再靠炒房盈利
溫州人陳顯榮是家族的“帶頭大哥”,負責帶領陳家十幾位親戚買房掙錢。
“三年前,溫州人出去買房要遭人白眼。現在開發商資金緊缺,又開始主動邀請我們過去了。能成交當然是好事,其實他們還是想通過我們造勢。”陳顯榮說。
盡管不斷接到邀請,陳顯榮最近沒有再去看過任何房子。他的手頭,還有20多處房產被套住。
2008年11月底,一個近50人的溫州購房團赴上海看房,被炒得沸沸揚揚,經過兩天考察后,意向購房總金額超過億元。但這億元大單中有多少能變成購房合同,活動組織方《上海僑報》也表示吃不準。
缺少短線炒家的支持,四處奔走活動的開發商們,還是找到了配合演出的參與者。

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開發商告訴《中國新聞周刊》記者,憑借購房團的購房合同,開發商就可以順利從銀行獲得貸款。但購房團真正想要的,并不是房子。購房團會和開發商簽訂私下合同,有些購房團會付給開發商20%或者30%首付,開發商付給購房團每個月5%左右的利息,其余貸款由開發商負責歸還;有些購房團甚至只是開發商請來的托,開發商請他們白吃白喝旅游一圈之后,憑借他們的身份信息簽訂購房合同,套取銀行貸款,來維持日益緊張的資金鏈。
“溫州民間資金現在更多地是給一些小開發商借貸資金,與炒房團是兩個概念,”溫州當地規模較大的房產中介天浩置業總經理王珍楠說。
房地產開發商更愿意用溫州購房團來稱呼他們。“溫州人來了”,向消費者傳遞的另一個信息就是:房子將會被搶光,市場上買不到了,價格自然又會更高。
然而,炒房熱情不再的一個明顯的佐證是:作為“溫州炒房團”重要推手的房產中介公司,目前境遇慘淡。半年來,溫州已經有近一半的中介公司關門倒閉。
真真假假的溫州購房團不斷在各地上演。但在更多溫州人眼里,背著成捆的鈔票,四處購房的日子已經漸行漸遠。
“讓他們去鬧騰吧,熬過這一把,我不會再玩房子了。”陳顯榮說。曾經給他帶來財富的房產,如今已經是一筆沉重的債務負擔。
炒房曾經利潤滾滾
“很多人在罵我們炒房的,但更多人是一邊罵一邊羨慕我們。”陳顯榮回憶三年前涉足房產的盛況。
2005年的一個周末,陳家三兄弟在父母家聚餐,此時溫州市區的房價已經被本地人炒過了萬元大關。在飯桌上聊起房價上漲的事情,說著說著,大家的眼睛發亮了,眾人已然看到了一個發財的機會。
炒房去!——家庭聚餐還沒有結束,大家作出了這樣的決定。
兄弟三人,有兩人在當地的政府部門工作,老三則在樂清辦了一個工廠。憑借手頭的現金和人脈關系,三天后,陳家在市內和新城區一共拿到了五套房源,并放在房屋中介托賣。
頭腦發熱的他們當時并不知道:正是他們對房地產的一竅不通,使自己在懵懂中獲得了一個成功抄底的好時機。
懵懵懂懂的陳家三兄弟,大膽購入的這五套房,半年間為他們家帶來了近50萬的利潤。
其實,早在2000年溫州人就開始流行在杭州買房,“溫州炒房團”逐漸成形。
2001年8月,一個157個溫州人組成的“看房團”攜5000萬資金奔赴上海,之后,“溫州炒房團”開始名聲在外。
到了2003年、2004年,隨著房價的節節攀升,輾轉各地的“溫州炒房團”,已被當地的自住購房者視為洪水猛獸。
2003年下半年到2005年年初,以上海為龍頭的全國房價猛漲,“投資”風行。當時上海流行的口號是“買房不如養房(長期投資),養房不如炒房,炒房不如炒號(通宵達旦排隊付了少量定金獲得一個預訂號碼,然后以1萬~5萬元的價格轉賣掉)”。市中心形成著名的“萬家千戶無燈影”的奇觀,有些商品房從期房到現房短短十幾個月里,倒手二次三次,“快進快出”推動了“快漲快升”。
房價猛漲引發了中央政府的宏觀調控。2005年4月27日,國務院常務會議研究進一步加強房地產市場宏觀調控問題,提出了八條措施。
5月11日,國辦轉發建設部等七部委《關于做好穩定住房價格工作的意見》。6月1日,國家調整住房轉讓環節營業稅政策,主要目的在于增加短期炒作成本,遏制投機炒作。
作為調控重點和風暴之源的上海,房價應聲下挫,到2005年末,上海商品房銷售均價從9872元下降到6698元,下降約三成。
而上海,正是大多數溫州炒房人投資的重點城市。溫州市中小企業促進會會長周德文對《中國新聞周刊》介紹,在2005年底之前的不到三個月時間,有300億溫州資金從上海房市撤出來。沒有撤出的多半是被套牢了,套牢資金據周估算,有幾百億左右。
“溫州炒房團”資金從此開始出現分化。很多炒家已經不敢再貿然進入。
少有人料到,地產商最終在與調控政策的博弈中勝出,隨后兩年,房價迎來了更瘋狂的上漲。
2007年,上海房價輕松突破萬元大關,而北京中原投資顧問部提供的數據表明,2007年北京房價比去年同期上漲超過40%,均價達11377元/平方米。
陳家三兄弟開始了滾雪球的玩法。他們的資本,在一次又一次的倒手中,越滾越大。
炒房的羊群效應
2006年初,陳顯榮開始開著車在各房產中介商的廣告牌前轉悠。
過去幾乎不看報紙的他,已經把《溫州都市報》《溫州商報》當成了一天都離不開的好伙伴,因為這兩家報紙上有房產和購房團信息。
媒體不斷地發起前往全國各地的購房團活動,地產商或明或暗提供補貼,參與者所要支付的旅行成本,比旅行團低出一半。
抱團是溫州人的傳統:一個溫州人到外地謀生,掙錢后的第一反應就是邀請自己的親朋好友。陳家的親戚開始加入這支買房賣房的隊伍,這支原本局限于溫州本地的隊伍,開始轉戰上海、杭州,奇跡般地無往不勝。
2006下半年,房價越來越高之時,網絡、媒體上開始有人站出來,罵炒房的人是“投機商”“無良炒房客”。
“在順境中被罵,是另一種心態”,陳顯榮回憶,罵聲變成了陳家人炒房的動力。他們知道,如果不是感覺到房價會更瘋狂地上漲,不會有那么多人急著跳出來罵他們。
“到底賺了多少錢,我們一大家子居然沒有一個人能夠說得上來。錢來得太容易了。我們都不在乎了。”
快樂已經由賺錢的過程轉移到炒房的本身。
陳顯榮還記得他賣房給一對剛結婚的小兩口的經歷。第一次談價格,男的砍價,要求去掉3萬元的零頭,陳顯榮扭頭就走。夫妻二人看來是很中意那套房子,再約出來談價格,陳把價錢提高了10萬,后來又斷斷續續談了4次,結果房價一路攀升了20萬。交錢的時候,女的幾乎哭了出來。
拿到錢之后,陳顯榮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其實,并不是因為多賺了那20萬,而是在這個過程中,我的定價權不容被挑釁。”
作為“炒房團”大本營的溫州當地房價,在2006年被瘋狂的炒家和恐慌的購房者們飆到了極致,達到了近2萬元。
比如,讓溫州炒客們津津樂道的溫州新城區同人花園,就是一個在短期內由炒房團、開發商和房地產中介互動、聯手炒作房價的典型案例。
這個樓盤尚未開盤之前,大量房地產中介已經進入,并大量買進該樓盤房源高估待售,形成事實上對房源的壟斷。沒有關系的普通購房者想拿到房號,根本不可能。
陳顯榮家族拿到了5套房源,價格在每平米17000元左右。
此時,陳氏三兄弟也已經不是當初一拍腦門想著炒房去的新手了。他們對各地的房地產市場了如指掌,并與開發商、銀行、房產中介打成一片。
有更高明的炒家于這年10月,以2萬元的價格買進了一套房子,市場上馬上就有消息放出:“該樓盤房價已達2萬元。”
陳家手中的房產,瞬息之間,每平米漲了3000元。
同一區域的開發商也表現出了與炒家的緊密配合。開發商隨后推出一批新房,價錢高出同人花園一至兩成。同人花園價格的人為炒作,很快被掩蓋成了市場的自發行為,炒家與房產商獲得了共贏。
此一役,陳氏家族進賬百萬。
此后一年,陳顯榮完全陷入了炒房的癡迷狀態:只要各地有房展會和購房團的行蹤,一家人內部簡單商量一下,便幾路人馬分頭出發,紛紛涌到各地炒房。
截至2008年初,陳氏一家的資本積累已經過億,手中房源不下200套。
炒房時代終結
“這兩年,我們買房幾乎已經買到喪失判斷力,”陳顯榮說。
與他們同時瘋狂的,還有整個長三角的制造業。
2003年,紡織業、家電的利潤在2%,外貿企業的利潤為8%,一副眼鏡的利潤甚至只有幾美分。但是投資房地產的利潤率可以達到30%?40%,誰都會動心。“瘋狂嗎?不瘋才奇怪!”陳顯榮說。
“稍微有點資金的制造業企業,都在試圖涉足房地產這個高利潤行業。”溫州當地一位官員評價。
制造業的加入,讓溫州的全民炒房時代幾近癲狂。
擊鼓傳花的游戲總有結束的時候。
2008年5月份開始,陳顯榮嗅出了寒冬的味道,房子越來越難脫手,有價無市,部分城市房價開始下跌。
雖然降價拋售了幾十套房產,但陳氏一家在各地尚有約150多套住宅來不及脫手。僅此一項,每月向銀行支付的貸款利息,已經高達20多萬。
“這回玩過火了。”陳顯榮承認。貸款高壓已經讓陳顯榮幾個月不曾安穩入睡。
陳顯榮坐在咖啡館里,眼睛望向窗外。窗外是溫州這座“炒房團”的發源地,一幢幢單獨矗立的住宅高樓,卻鮮見成形的住宅小區。溫州的房價依舊高得離譜,但是已經乏人問津。
《中國新聞周刊》記者接觸的多位溫州炒家都表示,今年之后,再也不敢輕易涉足房產了。
按照溫州市中小企業促進會會長周德文的說法,溫州目前至少有6000億的民間游資在尋找出路。
下一個被炒起來的,會是什么?
(實習生劉洋碩對本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