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決文本解讀問題　提高語文教學效率

桑　哲

賴瑞云,1951年生,福建上杭人。1992年起,歷任福建師范大學校長辦公室副主任、福建師范大學黨委辦公室主任、文學院副院長,現(xiàn)任文學院分黨委書記、研究員,博士生導師。在《教育研究》《文藝理論研究》等雜志發(fā)表論文60多篇,出版著作《混沌閱讀》《語文課程標準解讀》《語文課程理論與應用》《現(xiàn)代秘書學》等。

桑哲(以下簡稱桑):賴老師,您認為當前的語文教育和語文教學存在的最大問題是什么?

賴瑞云(以下簡稱賴):盡管當前出現(xiàn)了很多語文教學理念,我認為最大的問題還是孫紹振老師講的對作品的解讀。正在修訂的語文課程標準里幾次強調(diào)教師要認真鉆研教材,還要引導學生鉆研文本。文本是第一位的,文本本身是客觀存在的,面對實際的文本我們要做的就是按照我們的文藝學理論,把它的藝術(shù)奧秘揭示出來,不僅對現(xiàn)當代作品是這樣,對文言文也一樣。而這個藝術(shù)奧秘就是王國維所講的“詩人之言,字字為我心中所欲言,而又非我之所能自言,此大詩人之秘妙也”。類似的話,魯迅先生、朱自清先生、夏丏尊先生也講過,用現(xiàn)代文學理論的語言來講就是孫紹振老師概括的“人人心中有,個個筆下無”。文章妙就妙在這里。但要發(fā)現(xiàn)這個“秘妙”并不容易。語文學科的學習實際上跟數(shù)理學科是一樣的,文本的解讀跟做數(shù)學題一樣艱苦,但在發(fā)現(xiàn)文本背后的奧秘時又有一種非常愉悅的幸福感。也正因為這樣,才有那么多人愿意研究文本。當然,作為普通讀者,我們沒有必要達到著名的評論家、專家的水平,大學的解讀跟中學的解讀也不一樣,但大方向應當是一樣的。不少教師對這個問題不太清楚,他們拿到文本時不知道該怎么講解,結(jié)果讓人聽起來覺得枯燥無味。

要把文本背后的藝術(shù)奧秘揭示出來就要做很多工作,對中學教學來說,教師自己要有一定的解讀文本的能力,同時還可以借助評論資料。大學的文本研究專家們提供了很多解讀資料,有的便于教師的教學處理,有的不便于教學處理,如何選擇就是教師的問題了。當然,不同意專家的見解也可以自己研究。語文的解讀跟別的學科不同,它可以多元解讀,但要大致不差。

桑:賴老師,您認為目前中學的閱讀教學出現(xiàn)的問題是什么?是否也是您剛才所說的文本的解讀?

賴:就是解讀。中學語文閱讀教學有兩個問題,一個是解讀,一個是解讀要轉(zhuǎn)化為教學處理。著名的語文特級教師錢夢龍先生常說他一篇課文自己先要認真、多次閱讀,有的甚至要看幾十遍才能獲得一種感覺,知道這篇課文的精彩就在這里,然后才把它轉(zhuǎn)化為中學生能夠接受的教學處理、教學設計。解讀文本,按社會的分工,大學的文本研究專家應當多做一點這方面的工作,相對而言,中學的重點是把比較好的解讀引進來,然后轉(zhuǎn)化為教學處理,這是中學老師的主要任務。

桑:賴老師,您認為目前的中學寫作教學存在的主要問題是什么?

賴:現(xiàn)在的寫作教學按目前的情況來看,主要就是學生的閱讀量和寫作理論方面存在一些問題。第一個還是書讀得少,基本的閱讀量不夠,頭腦中的材料少,可借鑒的表達樣式少,還有掌握的詞匯不多,語感較差,感悟無法表達出來。另外還是跟閱讀量有限有關(guān),現(xiàn)在許多學生寫的作文所用材料往往是人所共知的,沒有新穎感。有時我們看到一些學生的作文,雖然是闡述同樣一種見解,但材料新穎,讓人眼前一亮,這就在于他閱讀量多。

第二個問題,在寫作理論方面存在一些混亂的認識。比如把“真實性”的問題錯當成排除主觀情感的客觀實錄。香港回歸的時候有篇很有名的新聞叫《別了,“不列顛尼亞”》,文中說彭定康離開時下著“蒙蒙細雨”,查爾斯王子宣讀英國女王贈言的時候,“雨越下越大”。但寫到同時出現(xiàn)的象征香港特區(qū)的紫荊花圖案時作者不講“雨”了,并且給紫荊花圖案加上“巨幅”兩字形容。這里面就包含了作者的一種主觀感情。這種主觀更能反映一種本質(zhì),微妙地表現(xiàn)了作者面對這一偉大歷史場面時的心情。“真實”不等于照相式實錄,這一點可能以前存在誤區(qū)。

寫作教學主要存在這兩個方面的問題。當然也有其他因素,比如寫作訓練量不夠等。

桑:新的語文課程標準(以下簡稱新課標)從2003年開始一直在修訂,但修訂本一直沒出來。從2007年2月份開始繼續(xù)修訂,2009年初修訂工作基本完成,現(xiàn)在還沒有正式出版。賴老師您怎么看這次的修訂工作?您認為新課標的修訂有哪些變化呢?哪些地方還需要進一步修改呢?

賴:總體來說新課標大的方向是對的,大的理念、一些具體的指導都沒有問題。課程改革(以下簡稱課改)是必要的,對課標進行修訂肯定是對的。修訂后的課標加入了一些比較新的、合理的東西,這也是它的變化所在:第一,就是對教師、學生鉆研教材,鉆研文本的強調(diào)、重視。第二,對教師的主體地位給予了比較好的肯定。這主要體現(xiàn)在接受性學習和自主探究學習要相輔相成。以前接受性學習沒有提,比較強調(diào)自主探究學習、合作學習,現(xiàn)在在同樣的話前面加了一些話,就是接受性學習與自主探究學習要相輔相成。這就肯定了教師主體地位。按照主體間性的理論,教師和學生是共同的主體,教師是教學的主體,學生是學習的主體。第三,對經(jīng)典名篇語言的掌握提高了要求,主要表現(xiàn)在無論初中、小學,要求背誦的經(jīng)典古詩文篇目都明顯增加。第四是新課標提高了對識字教學的要求。第五,語文知識內(nèi)容有擴展。以前的課標實驗稿叫語文修辭知識,現(xiàn)在的修訂稿叫語文知識,就是不僅包括語法修辭知識,還包含寫作知識。課改前的教材用人為規(guī)定的、先入為主的知識點來解讀文本是不行的。以為語文知識沒用也是錯的。現(xiàn)在語文知識雖然內(nèi)容上有擴展,但它的要求還是一樣,本質(zhì)沒變,就是語文知識點是用來幫助學習課文、理解課文。對語文知識的學習不能脫離應用的實際,更不能對其死記硬背。現(xiàn)在語文知識擴展延伸到寫作知識體系,寫作是可以在適當?shù)睦碚撝笇虏僮鞯摹Ｎ业摹痘煦玳喿x》那本書里也講過,古人學寫詩、對對子,講“實”對“實”、“虛”對“虛”,講究的就是詞性相對,就是某種理論指導下的寫作訓練。寫作可在理論指導下進行,現(xiàn)在的修訂本就強化了這個。上述幾個變化反映了近幾年我們新課改取得的新成果。

如果要進一步改,就寫作這一方面講,我的觀點就是進一步強化理論知識指導下的寫作訓練。我們要把包括古人在內(nèi)的寫作的那些知識、理論、技能的訓練體系繼承下來,在這樣的體系指導下,從簡單的語言、知識的表達到片段、篇章的表達、不同文體的表達進行訓練。理論專家像孫紹振先生、童慶炳先生他們常講,藝術(shù)形式是有規(guī)律的,詩歌跟小說、小說跟散文、文學與非文學、新聞與報告是不一樣的,藝術(shù)形式的表達要有理論指導。古今中外的經(jīng)驗、知識可以指導習作,一般人的寫作就是靠這個來提高的。

另外在文本的解讀方面,是找出一批古今中外的經(jīng)典文本,針對這些文本為中學教學提供一個最基本的解讀。古代的語文教學會要求學生讀大約二三百篇經(jīng)典文章,反復讀,讀無數(shù)遍后就有感覺了,就懂得怎么去讀書,知道哪些是好文章。古代人讀書用的就是這個最笨但最切實的辦法。那么現(xiàn)在我們也可以學習古人,找出一批經(jīng)典文本自己去悟。但現(xiàn)代教育要求我們超過古人的“笨”辦法去進一步解讀作品。誰來解讀呢?由語文學科的最有遠見卓識的專家把基礎教育課程的課文給你解讀出來。語文教學中是把最妥當?shù)膶＜业慕庾x教給學生,告訴他們藝術(shù)的奧秘在哪里。文本是多元的,可以提供幾種解讀點,也可以提供一種基本的、大家比較公認的意見。課標是可以做細的,如果要進一步改就是在這個方面,把具體的解讀點詳細地解讀出來。現(xiàn)在教育學生要發(fā)現(xiàn)美,王國維講“‘紅杏枝頭春意鬧著一鬧字而境界全出”,“紅杏枝頭春意鬧”好在“鬧”字,那為什么這個“鬧”字好,就要解讀出來,告訴學生為什么是這個字好而不是其它的字好,顯然這個“鬧”字就是解讀點。錢鐘書就為這個鬧字作過很好的解讀。應當把這樣的權(quán)威解讀經(jīng)過深淺得當?shù)奶幚砗筠D(zhuǎn)化到中學教參里。當然中學教師也可以自己做這些經(jīng)典作品的解讀研究。

桑:從2000年以前到現(xiàn)在,新的教材編寫已經(jīng)進行了十多年,除了人教版,還出現(xiàn)了其它版本。現(xiàn)在出版社、科研機構(gòu)、大學等多個單位都參與教材編寫,這和以前人教社一統(tǒng)天下不一樣了,您認為這種教材編寫體制和以前相比有什么進步的地方,還有哪些問題需要改進?

賴:多樣化是一個很大的進步。香港特區(qū)已經(jīng)有二十幾種版本的教材,對于中國內(nèi)陸來說,教材也要呈現(xiàn)多樣化,這樣可以給不同層次、水平的學生更多的選擇,有利于教育質(zhì)量的提升,也有利于在競爭中提高教材的質(zhì)量。

新課標的修訂是在政府的支持下進行的,教材是根本的東西,要呈現(xiàn)多樣化就必然會有競爭。在目前市場經(jīng)濟體制下,很多競爭是不規(guī)范的,這一點要進一步改進,這是一個問題。另一個問題是所有的教材都要進一步改,要提高它的質(zhì)量,一方面提高文本解讀的質(zhì)量、寫作體系的質(zhì)量,另一方面盡量把老師、學生不適應的方面進行改進,使它更好地為中學教學服務。

桑:賴老師,就特色來講,您個人認為由孫老師主編的北師大版初中教材有怎樣的特色?

賴:最重要的一個特色是解讀作品。孫主編親自為每篇課文寫導讀,寫了300多篇。孫老師的作品分析在學術(shù)界是很有名的,經(jīng)常有令人拍案叫絕的精彩見解。現(xiàn)在他為基礎教育做這些草根工作,人稱他為“草根博導”。同時我們又把這些“主編導讀”、其他著名評論家的評論都化在練習里面。課后練習是很重要的,按現(xiàn)代語文教學思想,課后練習是現(xiàn)代語文閱讀教學最重要的助讀手段。教師要通過練習引導學生對課文進行理解,參與對文本的解讀。我們把孫老師寫的導讀,以及著名評論家的一些解讀,好多資料化在練習里面。我認為這是這套教材的一個明顯的特色。第二個特色是我們在閱讀形式上引進了比較閱讀。比較閱讀并不是空穴來風,早年朱自清先生、葉圣陶先生和魯迅先生都提倡、重視比較閱讀。比較閱讀要成體系引入教材,工作量很大。但比較的好處明顯,比較出共同點、個性點,這種閱讀方法有助于學生更直觀、更深入地解讀文本,所以孫老師把它引入教材是很明智的。第三個特色是寫作,這套教材就有一個很清晰的寫作理論及訓練體系。總的來講主要是這三個特色。

桑:賴老師,您認為怎樣的一支教材編寫隊伍才是比較理想比較合理的呢?

賴:大學跟中學結(jié)合,以大學的研究專家為主。就是一個學科的知識要由這個學科最有遠見卓識的專家,深入淺出地把它的本質(zhì)規(guī)律反映出來,交給基礎教育。當然,除了學科專家還要有教學專家,要讓中學一線的教師也參與其中,還要有編寫方面的專家、出版社的編輯。這幾方面相結(jié)合,主要是大學和中學,其中以大學為主,結(jié)合起來。這樣的一支教材編寫隊伍才是合理的,教材編寫就要按這樣的框架來進行。

桑:賴老師,現(xiàn)在的高考,就語文考試這一塊來說,您認為長期以來存在的比較明顯的問題是什么?

賴:主要還是閱讀題這一塊兒。從各地方的題目來看,閱讀題是比較難出好的。國外的漢語教學,像新加坡他們是問文章的主題是什么,讓學生個個能表達出來,每個人的答案肯定都不一樣,這是最好的。但這面臨的最大問題又是在改卷的時候可能會不公平,特別是大規(guī)模的考試。這個就目前而言,閱讀部分的問題,比較明顯,始終解決不了。語文學科應該綜合檢閱學生理解文本的能力。閱讀題要想出好它,應該向大的閱讀題方向靠攏,有點像大學的問答題。但是想要改變大規(guī)模考試改卷不公平的現(xiàn)象還有待于高考改革的逐步推進。按當時設計方針,高校可以進行自主招生,由大學來出卷,采取這種小范圍考試就能檢測出學生的水平。單一的考寫作也可以顯示考生的語文能力,但是如果采取單一寫作來檢測能力,就目前情況而言,可能會有很多人不去讀書,背一些“高考范文”來對付。所以語文考試還是要有廣泛閱讀量的檢測。語文考試的進一步改革,要像方智范先生所說的,走簡約、綜合的路,不要出那么多的題目。閱讀題要檢測學生的能力,閱卷又要公平,這個問題比較復雜。

桑:賴老師,話題作文已經(jīng)進行了十多年,到目前為止應該如何正確認識和評價話題作文呢?

賴:關(guān)于話題作文,現(xiàn)在出現(xiàn)了很多新題型,我認為現(xiàn)在出現(xiàn)的新材料作文比較好。真正的話題作文就是一句話,“以XX為話題”,為了降低難度,前面加個材料提示,而這材料只是個引子,因此學生引述也可以不引也可以,講錯也沒關(guān)系,主要是為了給學生一個話題,以確定題目。而新材料作文給出的材料,學生必須去讀那個材料,然后發(fā)揮它的某一方面去作文。這樣學生首先必須理解材料,不理解就講錯了。學生可以對文本的理解進行有創(chuàng)意的發(fā)揮。贊成還是反對那個觀點是允許的,但是必須從材料里總結(jié)出來,不能夠隨便寫些跟材料無關(guān)的東西。所以新材料作文是讀寫結(jié)合,考了兩種能力,又較難猜題,具體的材料汗牛充棟,誰也無法猜測。如果材料出得好,考生也很難靠背范文來套題。

當然每一種題型都有缺點和優(yōu)點,就拿新材料作文和話題作文對比,我認為新材料作文要比話題作文好。但話題作文也有優(yōu)點,不能隨便否定它。最好的就是多種題型共存,以前舊材料作文包含兩個題型,一個是改寫、縮寫、擴寫等等;還有一個叫議論性的材料作文,就是由材料引出議論的題目,實際上今天的新材料作文是由議論性的材料作文演變出來的,不過它不光是繼承,還發(fā)展了,又跟話題作文有關(guān)系。另外還有介于話題作文與新材料作文之間的題型。還有新命題作文等等。每一種題型都有其特點。不過我以為這種讀寫結(jié)合的新材料作文最值得注意。如果擴展一點想,演變出對完整文章的解讀發(fā)表你的見解的題型,包括把課文也作為材料,等等。那么潘新和先生主張的主要考作文的高考模式就可能出現(xiàn)。

桑:賴老師,對高考命題來說您認為怎樣一支命題隊伍才是比較合理的呢?

賴:對于不同層次人才的選拔,要請各個高校來做。高考是選拔性考試,不是水平性考試,是淘汰制的。國家委托高校培養(yǎng)、選拔高層次的人才,按道理講由高校來命題是最合理的。現(xiàn)在全國大部分省都是以高校教師為主參與命題。對國家、社會來說,大學是重要的培養(yǎng)人才的機構(gòu),它按照國家、社會的要求去選拔、培養(yǎng)相關(guān)的人才。

桑:賴老師,您認為高考作文寫作能否采用詩歌的形式?現(xiàn)在很多人提出作文要文體不限,您認為高考作文應不應該文體不限?

賴:用詩歌形式是可以的,當然這也要看題目。有的題目可能用詩歌表達更合適,有的題目就不適合。

文體不限本來是出題者的好意,希望有更多文體出現(xiàn),但現(xiàn)在的情況卻是由于文體不限,學生就按自己感到最輕松、最方便、最容易做的文體來寫,結(jié)果造成文體過于單一,學生只會一種表述,出現(xiàn)了我們現(xiàn)在看到的“四不像”問題,既不像議論文、記敘文,又不像說明文、抒情文。有的學生可能就不寫議論文了,甚至不會寫了。實際生活中大量問題的表述需要議論文體,要論證、論辯,但學生不懂、不會雄辯,談話便沒有條理、沒有中心、沒有邏輯、沒有推理、沒有力度。所以還是要進行最基本的文體訓練,各種文體都要會寫,否則你以為它什么文體都會有,結(jié)果卻相反。

另外,文體不限并不是不要文體。有個中學的作文出了這樣的三則材料:一個老師要去家訪,因為那個學生一直在上網(wǎng),學生怕老師告訴父母,就在路上把老師殺掉了;第二個老師,他的學生在課堂上打架,甚至打死了一個人,但這個老師不聞不問;第三個老師,由于學生做不出題目,一個耳光把學生的耳朵打聾了。這三個材料放在一塊兒是比較適合寫議論文的,像這樣的材料,學生如果不懂得議論的話就不會表述,就只會寫些散文,就可能難以突出自己鮮明的觀點,對材料反映的問題也解釋不清。所以藝術(shù)表現(xiàn)形式是人類創(chuàng)造出來的很有價值的東西,我們平時說的話、觀點,日常的思想情感應當選擇適宜的藝術(shù)形式表達出來。

(桑哲 曲阜師范大學現(xiàn)代語文雜志社2731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