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馬威尼

沈石溪

忠誠，讓蒼老的身體依然奏響生命的樂章。

云南多山，交通不便，邊遠地區運送貨物全靠畜力，故而馬幫盛行。其實，稱為馬幫還不如稱為騾幫更確切些，因為馬幫只有一兩匹馬，其余的都是騾子。

老馬威尼就是一匹杰出的頭馬，在我們曼廣弄寨子的馬幫里已服役了十多年。我被調進曼廣弄寨馬幫隊時，威尼已牙口十八，人十八一朵花，馬十八豆腐渣。它不僅模樣憔悴衰老，腿力也不行了，但馬幫頭召光甩仍舍不得它退役。

春天是馬幫運輸的繁忙季節，我們啟程將一批景德鎮瓷器送往緬甸的勐棒。中途翻越嘎農山，這是一座喀斯特地貌的石山，地勢十分險峻，人稱“鬼見愁”。

召光甩牽著威尼走進“鬼見愁”，騾子們才戰戰兢兢地跟上來。就在這時，路口突然刮來一股陰風，還混雜著一股濃烈的腥臭。我看得清清楚楚，威尼的鬃毛倏地豎直起來，尾巴刷的舉平了。顯然，它發現了讓它極度驚恐的危險，正要高聲嘶鳴報警呢。它一嘶鳴，背后三十多匹騾子肯定亂成一鍋粥，會掉頭奪路奔逃。它們馱著又高又大的貨鞍，別說掉頭了，稍一轉身，貨鞍就會抵在絕壁上，不可避免地被彈出羊腸小道，摔下深淵。馬幫頭召光甩眼疾手快，一把拉住韁繩，勒緊轡嚼，強迫威尼將涌到舌尖的嘶鳴聲咽了下去。

一會兒，“鬼見愁”出口處的茅草叢里就閃出了一只攔路虎!

威尼扭著脖子，踢蹬前腿，出于一種本能的恐懼，低頭嘶鳴著想轉身退回去。跟在后面的騾子們也感受到某種威脅正在逼近，都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

召光甩用胳膊摟住馬脖子，竭盡全力讓它保持安靜。“我的威尼。現在，只有你能救整個馬幫了。你是一匹忠誠的好馬，你知道你現在該怎么做。我只能指望你了，我的好威尼!”他附在威尼的耳邊深情地說著。說也奇怪，老馬威尼好像聽得懂召光甩的話，情緒慢慢平靜下來。它緩緩地重新昂起頭來，臉色堅毅沉穩，似乎還隱含著一絲無奈的悲哀。

“去吧，我的好威尼!”召光甩在馬屁股上輕輕拍了兩掌。

老馬威尼眼睛一片潮濕，抖抖鬃毛，邁步向前。我看見威尼小跑著，沒有嘶鳴，也沒有拐彎，從容不迫地穿過“鬼見愁”路口那叢山茅草。陣陣陰風和那股濃烈的腥臭味，也尾隨著老馬威尼漸漸遠去。

整個馬幫平安地通過了“鬼見愁”。走下山脊時，才聽見遠方傳來虎的嘯鳴和馬的悲鳴。

藍煙摘自《美文精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