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像

史 前

老 聃

最后一批遠古生物

登上大陸

指縫里的塵土

是他們在塵世積聚的財富

因此有人走出石室,說

誰能化解心地上的風霜

為日居月儲呢

誰能化解身根里的風濤

為秋空霽野呢

上善若水

復歸于樸

像一只靜坐的舀器

他的內部透進光明

他的額際有閃閃發光的海的鈐印

莊 周

走過長天

就是扶搖的大鵬了

大鵬夢見它的前身

是一名浪人

在星際尋找光明

走過花海

就是翩躚的蝴蝶了

蝴蝶夢見它的后身

是一介書生

在世事和理想之間歷盡艱辛

在律法和禮儀的世上

堅守人的第一身份

成為自然之子

在自然的輪上化來化去

在自然的中心入駐永恒

拿撒勒人耶穌

和平降臨了

是心靈的和平

是在苦難里學會安逸

和自尊

在默念中化解怨忿

善待自己的鄰人

從自性的天堂里

誕生了神之子

從歷史理性的血胞間

誕生了人之子

天堂和地獄同時消失

凈土出現

和平降臨了

是現世的和平

第歐根尼

在理性的獵場

和文明的市井

一只破陶缸里

一個史前人

以自然福祉的滿足為滿足

當亞歷山大騎著白馬走過

他只是眨著眼睛說

別讓先前的浮塵

遮住身心久遠的光明

米開朗基羅

在古老的自然的恩澤中

一些造物突然憬悟了自己

被土性置換了的神性

于是離開匆促的人流

到高山之上

借著星光擊打石頭

王陽明

與家訣別之后

假死之后

就和世界無關了

然而你還是你

被一帆風

送入波濤洶涌的大海

簸蕩的孑余

在高山上摔碎

與無處可去的窘急中

親證心地的光明

在命運的網罟里

走過一個人的一生

張愛玲

大世事里的小舞臺

受難和難受

只為不肯平凡

紛飛的戰火

前來超度這爿變成鬼魅的

古代的殘夜

衣食無著的鄉民

奔走呼號的青年

在曠野上

搭建民族國家的傳奇

遺老和姨太太

暴發戶和交際花

在都市里制造私生活的流言

倦怠和放恣

一個時代成為過去

只為不肯承擔

王叔暉

露水里滋長的生物

怕受到時間的折磨

只許在青春里老去

不許在紅塵深處歷經坎坷

因此你用草的柔脆花的清香

烘托出一道道雕欄玉砌

一間間書齋閨房

這些小姐和秀才

常有丫環和童子為伴

不知怎么就一見鐘情了

不知怎么就偷期密約了

然后是鬧病和離別

是生生死死拆解不開的繾綣

是遠天遠地里的迎風流淚

對月長嘆

大夢千年 心光乍現

能描寫的都繪制成卷冊了

剩下你在燈輪里縱酒 吸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