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 流
中國的發展越來越呼喚獨立智庫的力量,好的政策絕不是拍著腦瓜想出來的。智庫只有身份超脫,才能提出沒有偏見性的專業分析和政策建議,而這正是中國官方智庫無法擺脫的“原罪”。
智庫,有人稱之為國家的右腦,有人稱之為影子內閣,有人稱之為為繼立法、行政、司法和媒體之后的“第五權力中心”。
一致的是,大家都認同,智庫的研究深度體現了一個國家的思考深度。
那么,中國的智商有多高呢?
官方智庫譜系
政府智囊的角色早在中國歷朝歷代就有,從門客到幕僚,從謀士到軍師,中國古代智囊無論從群體到個人都不曾缺乏。但現代意義上的“智庫”概念源于西方“thinktank(思想庫)”一詞,側重于獨立于政府的非營利組織。這種智庫在中國出現還是在上世紀90年代,在科技“下海”的浪潮下,一批體制內的知識分子開始組建智庫,如林毅夫的中國經濟研究中心,樊綱的中國改革發展基金會。
但在國內2000多家智庫中,真正的民間智庫只有5%,其余95%都是吃財政飯的官方智庫,“朝大野小”也好,“長袖善舞”也罷,官方智庫在中國的影響力一直占據了絕對優勢,一些早期的民間智庫后來也慢慢向官方靠攏。
國務院研究室和國務院參事室被視為中國政府最核心的智囊團,都是直接為國務院主要領導提供“決策咨詢、建言獻策、咨詢國是的機構。2005年10月20日,國務院副總理吳儀在與國務院參事座談時,就稱參事室是“國務院的思想庫”。他們的建議受地方或部門利益的局限較小,可以“直通車”的方式直達政府領導。
中共中央政策研究室和中共中央黨校一直是中國執政黨的理論智庫。黨校教授因與中高級領導干部的直接接觸,其言論也越來越被媒體視為官方的一種信號。黨校的研究領域也不局限于黨的理論,今年10月25日,由中共中央黨校和哈佛大學共同主辦的“中國社會發展論壇”在哈佛大學召開,從一個側面反映出黨校在經濟、民生等政策領域的積極參與。
各部委也有各自的智庫型研究機構,如外交部的中國國際問題研究所和中國太平洋經濟合作全國委員會、財政部財政科學研究所、國家發改委宏觀經濟研究院、國家民委的民族理論政策研究室等,這些智庫因直接參與各部門的政策研究和制定,針對性更強。
還有一類專門從事政策研究和咨詢工作的機構,以中國社科院、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和國家行政學院為代表。1977年5月,中國社科院在中國科學院哲學社會科學學部的基礎上建立起來,今年1月,美國全球智庫影響力研究發表報告,中國社科院排名亞洲最頂尖智庫第1名,“非美國”最頂尖智庫第25名。
中國國際金融有限公司董事長李劍閣研究生畢業就被分配到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當時中心由老一輩經濟學家薛暮橋和馬洪領導,時值中國剛剛開始改革開放,高層非常倚重中心的咨詢意見。在長期致力于智庫研究的清華大學公共管理學院院長薛瀾看來,國務院研究室等機構不能稱為“智庫”,定位于政府智囊團更準確一些,而中國社科院和國家發改委宏觀經濟研究院等從經費和人事上并沒有和政府完全分離,但具有獨立的法人資格,所以他稱之為“半官方智庫”。
官方和半官方智庫多以報告和內參的方式建言獻策,比如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參與《政府工作報告》的起草和調研,國家發改委宏觀經濟研究院參與每個“五年計劃(規劃)”的起草,中共中央黨校和中國社科院參與黨代會報告的起草。今年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召開前夕,國家信息中心向決策層遞交了有關2010年貨幣政策趨勢報告,考慮到國內經濟的不確定性,制定了至少4個版本的應對預案。
除了這些階段性的綱領文件外,官方智庫通過報送內參的方式向上傳遞言論,中共中央黨校有直接送達中央有關領導的《思想理論內參》,也有內部發行的《理論動態》。1978年5月10日,第60期《理論動態》曾發表《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一文;中國社科院有《中國社會科學院要報》(信息專報);國家行政學院有《咨詢與研究》。
如果說真正得到高層批示的建議還是鳳毛麟角的話,那么承接政府指派的課題和項目研究也是官方智庫發揮影響的又一主要渠道。據報道,國家發改委宏觀經濟研究院每年大約要承接三四百個課題,包括一些突發事件之后布置下來的應急性研究課題。
在學術會議、公開場合和媒體上發表觀點,也是智庫發揮影響的另一渠道。中國改革開放論壇理事長鄭必堅的“和平崛起”外交理論就被高層領導人采納,鄭本人也一直被看成是中共現任領導的核心智囊之一。
以個人方式影響決策也是智庫學者的一個捷徑,從十六大開始,中共中央政治局每隔40天左右就會邀請不同領域的著名學者去中南海講課,學者們可以直接將研究成果和政策建議傳遞給決策層。
無法擺脫的“原罪”
長期以來,官方智庫因缺乏獨立性,常常淪為政策解釋的工具。“官方智庫獨立性不夠。由于其生存發展受到上級主管部門影響,批評主管部門是不可能的。他們更多的是承擔對政策的維護和解釋功能。”茅于軾的批評非常尖銳。
長城企業戰略研究所所長王德祿以前在中國科學院科技政策與管理科學研究所工作,他坦言,“那時條條框框比較多,不能跟上面唱反調,也不是你想研究什么就能研究什么。”所以1993年他科技“下海”。他認為,官方智庫難以擺脫“傳聲筒”的角色。
“屁股決定腦袋,”薛瀾認為,官方智庫的部門色彩比較明顯。比如醫改方案,每個部門都從自己的利益出發,不能站在公共利益的角度,最后不得不成立了一個協調小組。龍永圖一針見血地指出,部門內部的智庫常常成為部門利益的代言人。
智庫只有身份超脫,才能提出沒有偏見性的專業分析和政策建議,而這正是中國官方智庫無法擺脫的“原罪”。
中國的發“七五”到“九五”期間,投資決策失誤造成的資金浪費及經濟損失約為4000億~5000億元。
清華一布魯金斯公共政策研究中心主任肖耿認為,“現在主要的問題是強勢政府,政府有一個主導的觀念,這樣很多人的反對意見就不提出來了'這是很危險的,一個成熟的智庫市場觀點應該是平衡的。”
寫作《他改變了中國:江澤民傳》和《中國30年:人類社會的一次偉大變遷》的庫恩博士告訴記者,在他與中國官方智庫長達20年的接觸中,他觀察到以前政府對官方智庫的管控很嚴,但隨著中國社會的發展,中國社科院等官方智庫已經能夠提出一些自己的觀點。
原中共中央政策研究室副主任、中國國際經濟交流中心(以下簡稱國經中心)常務副理事長鄭新立介紹說,美國重大決策的出臺都是先由智庫提出建議,然后在媒體上充分討論,再經過國會聽證后,最后被政府采納。智庫的公信力和參與度都非常高。
雖然美國智庫大多宣稱中立和無黨派,但他們還是有著難以規避的立場與傾向。民主黨上臺后,布魯金斯學會大熱,從那里走出了奧巴馬政府的20多名高層官員;美國傳統基金會和企業研究所是右翼保守勢力的喉舌。
薛瀾告訴記者,中國亟需完善智庫賴以生存的“政策分析市場”,讓眾多智庫的不同觀點都到市場上來充分發表,充分碰撞,這才有利于政府進行科學決策。他指出,改革開放之前,中國主要是靠精英決策,改革開放以后,又是行動型政府,有什么事情馬上去做。但隨著社會利益群體的多元化,對于來自智庫的獨立、深入、高質量的政策分析的需求越來越多,政府也需要從行動型向思想型轉變。“要加強政府內部政策研究的能力,自己的能力越強,對外部的政策研究的需求也就更強,學然后知不足嘛。”
龍永圖指出,一定要把中國的智庫消費者建立起來。我們的政府要去消費,領導人要去消費,媒體也要去消費,有了“買方市場”,智庫才能發育和成長起來。薛瀾也認為,智庫的研究成果不僅要向政府部門輸出,還應通過媒體等形式向關心政策問題的公眾和社會團體提供,這是中國智庫目前比較欠缺的。有人認為,中國智庫在國內外重大問題上都“集體失聲”。
除了影響政府,智庫甚至有時還會影響一個國家的認識和人民的精神狀態。比如美蘇對抗時,蘭德公司就提出了它有名的“理性主義”,有人認為,這使得冷戰雖然持續了很長時間,但沒有失控。
智庫也要“走出去”
2006年,撒切爾夫人說,中國不會成為超級大國,因為今天中國出口的足電視機而不是思想觀念。智庫作為一個國家的智商,是一國軟實力的重要標桿。
英國智囊Mark Leonard拜訪中國社科院時,其研究所之多、工作人員之巨讓他頗為驚訝。但《新周刊》說,2000個中國智庫,抵不上一個蘭德公司。確實,國內智庫大多運作模式封閉陳舊,整體素質不高,缺少在國際上有影響力的智庫品牌,也就無法通過智庫來擴大在國際上的話語權,更不用提議程設置的能力了。
7月3日和4日,由國經中心主辦的“全球智庫峰會”在中國大飯店隆重舉行。與會的有各國政要、前政要、政府官員、國際組織代表、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中外知名的智庫代表和中外企業代表等900余人,國務院副總理李克強出席會議并作了主旨演講。
由原國務院副總理曾培炎任理事長的“中國最高級別智庫”國經中心,一手操辦了這次峰會,可以看作是其在成立100天后的“華麗亮相”,這次“亮相”被視為中國智庫“走出去”的一個標志。峰會規格之高、場面之大讓一些國外人士也很驚嘆,但很多國內民間智庫并未在受邀之列。
這個由溫家寶總理親自批示成立,云集了卸任政府高官、國企老總和現任政府官員的“超級”智庫,是否能成為中國智庫的一張名片呢?
記者采訪的多位專家及業內人士一致認為,智庫的發展需要一定的時間,布魯金斯學會就有80多年的歷史,不僅有良好的品牌聲譽,也積累了多元化的資金來源,在保持與政府緊密關系的同時,亦能堅持自己的獨立性。號稱“中國超級智庫”的國經中心光有廣泛的資源、閃亮的名頭還是不夠的,拿出有影響力和前瞻性的政策建議才是一個智庫的核心競爭力。
蘭德公司在全盛時期,美國幾乎所有的內政外交都由它一手策劃,它曾經完全主導了美國的核戰略、策劃了越南戰爭、謀劃了里根政府的“星球大戰”計劃、發動了兩次“海灣戰爭。朝鮮戰爭爆發前夕,蘭德公司得出“中國將出兵朝鮮”的結論,欲以200萬美元的價格賣給美國對華政策研究室,被婉拒。麥克阿瑟將軍后來感慨說:“我們最大的失策是舍得幾百億美元和數十萬美國軍人的生命,卻吝嗇一架戰斗機的代價。”
但國經中心畢竟為“中國特色的半官半民的新型智庫”提供了一種嘗試,它在民政部注冊,學習西方智庫模式,成立了專門的基金——中國國際經濟研究交流基金,并設有董事會。有人總結為:政府的背景、民間的形式和市場的運作。
為了保持獨立性,國經中心常務副理事長鄭新立說,“中心成立時,財政撥了500萬元開辦費,以后就不管了。”因此,即便由國務院原副總理曾培炎掛帥,籌集經費依然是國經中心最大的困難。但在民間智庫看來,國經中心的官方色彩依然濃厚。
即使是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這樣的官方智庫,也面臨著經費不足的情況,也需要從市場上通過項目資金來彌補。肖耿認為,這無益于研究人員專注于某一領域的研究,也不利于青年人的培養,薪酬過于市場化,級別又太行政化。
不僅如此,政府的資金只投在短平快的項目,而忽略了基礎領域長期、深入的研究。薛瀾舉例說,美國傳統基金會在里根當政之前就組織了一個非常深入的研究,對美國當時面臨的主要問題和應對措施出具了‘份長達1000多頁的報告,里根上臺后,采納了他們2/3的建議,為里根保守主義的重新上臺起了關鍵作用。
他指出,國內智庫在扎實系統的研究方面還存在一定的差距,在專業化發展方面也很不夠。
“旋轉門”可以再靈活一些
智庫除了作為政府的政策研究咨詢機構,在西方還有一個稱呼:“government inwaiting(待命執政團隊)”,也就是說,智庫另一個非常重要的作用就是為執政黨培養和貢獻人才,智庫人員隨著換屆選舉等機會加入政府,而政府成員卸任后也可進入智庫。
這就是西方著名的“旋轉門”機制。奧巴馬訪華期間,薛瀾在隨行人員中看到了他的老朋友杰弗里-貝德,他以前是布魯金斯學會中國研究中心主任,而這次來華他的身份是白宮國家安全委員會亞洲事務高級主任。同樣在奧巴馬外交團隊中發揮重要作用的是普林斯頓大學威爾遜公共事務與國際關系學院前院長安·瑪麗·斯勞特,她應邀擔任美國國務院政策規劃局局長。
在奧巴馬外交團隊中,進出“旋轉門”次數最多的當屬副國務卿詹姆斯·斯坦伯格,在倫敦國際戰略研究所和蘭德公司研究多年后,他成為克林頓政府外交團隊的重要一員。克林頓政府任期屆滿后,他又進入布魯金斯學會。之后效力于奧巴馬政府,已經是他第五次經過“旋轉門”了。
近年來,國內一些有影響力的退休官員也選擇智庫繼續“發揮余熱,比如原中共中央黨校常務副校長鄭必堅退休后擔任中國戰略與管理研究會會長,原中國人民解放軍副總參謀長熊光楷擔任了中國國際戰略學會會長,老將軍蕭克和原國務院副總理谷牧則合力創辦了中國戰略與管理研究會。然而,這一半“旋轉門”打開的幅度也不大。庫恩表示,大多數官員退休后選擇了沉寂,一些豐富的從政經驗可能因此浪費了。
雖然有中國科學院副院長陳竺調任衛生部部長、中央黨校常務副校長蘇榮被任命為江西省委書記的例子,但從智庫中走出的高官并不多,政府與智庫的人員雙向流動也非常態。中國的“旋轉門”似乎并不靈活。
另外,代替官方進行一些敏感性議題的探討,也逐漸成為智庫的另一角色。11月13日和14日的“兩岸一甲子”學術研討會就被媒體普遍解讀為官方授意下兩岸智庫的一次“投石問路,時事評論員劉和平評價說,兩岸智囊以前都在幕后,這次走到了臺前,就一些敏感性議題進行前期探討,成為官方之外的二軌對話。
現代社會,智庫日益成為一大重要的外交舞臺,有時甚至是外交斗爭與較量的陣地。一些國家和地區相當重視對美國智庫的研究與交往,有意識地把“智庫外交”納入對美外交之中,長期經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