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永祥

這是9月下旬的時候。若是在我的家鄉,氣候應該是非常宜人的。但這九華山里的早上,氣溫還有些涼,四面的群山氤氳著薄薄的霧氣。

這塊飽蘸了山神的靈氣之地,今天早上顯得格外清靜!我隨便逛逛,就看到了主街不遠的一座尼姑庵,便加快腳步走了過去。我到庵前的時候,庵門剛剛打開,一位年輕的尼姑正在上香。

看到這位師傅年紀輕輕,長相清秀,身體略胖,面相很善。我心中暗暗欣喜,今天一定會有所收獲。我在彌勒佛的塑像前,恭恭敬敬地拜了拜,就和這位年輕的尼姑攀談起來。

“師傅,你好!你怎么起得這么早啊?”

“哦,已經不早了,我們要求四點就要起床了。”

“那你們的庵門幾點開啊?”

“我們起來了,就開門。今天我是第一個起來的,我就先來搞搞衛生。你今天也是第一個來的香客!”

“師傅今年多大了?是這兒的人嗎?”

“我是浙江人,我今年26歲了!”

“那師傅是剛出家的啊?”

“哪里,我已經出家8年了。”

“哦,8年了,家里還有什么人?”

“我的爸爸、媽媽都在。”

“那你想家嗎?想他們嗎?”

“我們出家無家,想有什么用?”

“家里人知道你在這里嗎?有沒有來看過你?”

“家里人知道,我的姐姐來看過我,那是我過生日的時候,來給我過生日的!那天,姐姐買了很多菜……”

年輕的尼姑,說到這里的時候,眼睛看往了別處,她一直笑嘻嘻的臉,這時停止了笑容,或許她的眼前閃過的是那天她姐姐來的場景,可我分明看到了她眼神中的溫柔,這種溫柔,是我常常看到的。但我在這樣的地方,在我見過的許多和尚和尼姑的眼睛里,卻是從沒有看到過的。

這是一種人性的溫柔,這是一種溫暖我心的溫柔。這種溫柔,綻放著一種美麗,感動著我。我停止了好奇的追問,我輕輕地說,你的姐姐真好!愿佛祖保佑你!

“阿彌陀佛!”年輕的師傅雙手合十,目送著我走進晨曦中。

天漸漸地亮了起來。九華山的大街上,行人越來越多。但所有的行人,都在不緊不慢地走著,連說話聲音也小了許多,仿佛怕驚擾了這座圣地的寧靜。

和這年輕的尼姑攀談以后,我心中的疑團解開了。和尚也好,尼姑也罷,他們也是普普通通的人,我們之所以不理解他們,是因為我們不了解他們。他們也有七情六欲,他們也會嬉笑怒罵,只是進了佛門,自有佛門的規矩,他們需要壓抑控制自己,使得他們的行為舉止越來越規范,這就是修行。

當我邊走邊想來到一個小超市的門口時,我看到了三個穿著淡灰色素袍的尼姑正在買東西,我停下了腳步。

這三個尼姑,年齡相仿,大約三十多歲。當她們買好了東西轉過身來要走的時候,我看到了至今令我驚奇的一幕。

一位年輕的父親,推著嬰兒童車,正好路過超市。童車里,坐著一個嬰兒。這是個男嬰,大概有九至十個月大,正是牙牙學語之時。我看到年輕的父親臉上是剛剛醒來后的神情,而他的兒子,躺在童車里,卻是一臉的精神,眼睛正在骨碌骨碌地轉個不停。

坐在嬰兒車里的可愛的嬰兒,引起了正準備走路的三位尼姑的注意。當她們看著嬰兒的時候,童車里的嬰兒突然笑了。

這是一種機緣!假如,這個嬰兒和普通的孩子一樣早上睡懶覺;假如嬰兒即使早就醒了,他的父親此刻剛剛醒來,不愿意推著童車出來散步;假如他們即使在散步,也沒有碰到三個尼姑;假如他們都碰到了,嬰兒卻沒有笑;假如他們都碰到了,嬰兒也笑了,我卻沒有看到……人生就是這樣,是由許許多多個假如以外的現實組成的。那是一種緣分使然,正應了佛教的說法。

童車里的嬰兒突然笑了!也許是她們的裝扮,也許是她們胸口掛著的大大的佛珠吸引了他,嬰兒的眼光被他們吸引,兩只小手興奮地上下揮舞著。三個尼姑好奇地停下了腳步,她們圍在童車的周圍,一個取下脖子上掛著的宛如彈子一樣大小的紅檀佛珠,給嬰兒玩耍,一個抓著嬰兒的手在逗他,還有一個在和嬰兒的父親聊天。

嬰兒咯咯地笑著,三個尼姑包裹了好久好久的嚴肅的臉上,也開始露出笑容。剛開始還笑得不太自然,慢慢地她們和嬰兒的交流中,感受到了嬰兒真誠的笑,她們也甜甜地笑著。母性的溫柔,在這一刻,伴隨著曙光,盡情地開放著。

佛門一入深似海。三個尼姑出家的原因也許各不相同,或許其中的一個,因感情受到傷害,看破了紅塵,對凡俗生活失去了信心;或許其中的一個是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兒,生活沒有了著落,被收養至今;或許其中的一個沒有什么緣故,自愿慕名而來。不管什么原因,這三個若是沒有進佛門,也早就應該是兒女繞膝的女子,如今,在尼姑庵里,只能枯燈靜坐,念經講禪,起早貪黑做功課,每天面對的是佛門的清規戒律。人世間的凡俗事早就了斷,母性的溫柔早已一點點結起了厚厚的繭。

現在,嬰兒天真無邪的笑容、可親可愛的舉動、牙牙學語的神情,喚醒了三個尼姑沉睡的母愛,一種與生俱來的、誰也剝奪不去的人性美,此刻,綻放出絢麗奪目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