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月亮

凱 特

我咕噔咕噔跑到阿香家,阿香正在掃豬圈。我說,快上來,快上來。阿香從豬圈里跳上來,驚訝地看著我。我拉起阿香就跑。阿香一邊跑一邊問,凱子,我們這是干嗎去呀?我回頭看一眼阿香說,跑呀。阿香一下子甩開我的手,說,我不跟你跑,我家母豬要下小豬了,明天就下,我得回去掃豬圈。我又趕緊拉起阿香的手說,掃什么豬圈啊,你娘都不要你了,你把豬圈掃得再干凈,你娘也不知道呀。阿香抽泣著說,那還有我爹呢!我得為我爹掃哇!

我一下子想起了阿香的爹,也想起了我爹。想起我爹嘿嘿笑著,拿拌完豬食的手捏我的臉,想起每當我哇哇大哭的時候,我爹就過來拔我的“蘿卜”。

那天村北死了人。不是別人,是羅子的娘。我拉著阿香呼呼嚕嚕跑去看。羅子家院里擠滿了人。男的女的都在身上弄了塊白布圍著。我叫阿香在外面等,我自己貓著腰從大人們的腿縫往里鉆。鉆著鉆著,頭突然撞到一塊大石頭上。我哎喲一聲倒在地上。過了一會兒,我睜開眼,看見羅子。他跟我一樣從地上爬起來。原來剛才碰的不是石頭,是羅子的頭。我摸著頭跟羅子往外鉆。我說,羅子,你娘死了,你不去哭?羅子回頭瞪我一眼,我娘沒死,我哭啥?我說,啊?你娘沒死啊?那屋里躺的是誰呀?羅子鉆出人堆,直起腰來,一蹦一蹦地說,是王八蛋,是烏龜,反正不是我娘。我說那你娘去哪兒了?羅子抹一把鼻涕,我娘去城里打工去了,我娘還說給我買書包呢。我說,噢,你娘真好。

羅子嘻嘻笑著說,凱子,咱村有個男人跑了,你猜猜是誰?我說,誰?羅子用手指著我說,你爹。我一把打掉羅子的手,你爹,你爹才跑了呢!羅子說,那你昨天見你爹了嗎?我想了想,好像是沒見,就搖了搖頭。那前天、大前天,你見你爹了嗎?羅子死追著問。

我突然記得好久沒見我爹了。我撒腿就跑,路過羅子家羊圈的時候,看見阿香。我顧不上叫她了。我得趕緊回去找我爹。看看我爹是不是真的跑了。

我跑回家的時候,出了一臉的大汗。汗淌下來擋住了我的視線,我一頭撞在一個人身上,抬頭一看,是羅子的爹。

羅子他爹對我娘說,有空過去坐坐。我看著羅子他爹走了,就跑到我娘跟前說,我爹呢,我爹呢?羅子說我爹跑了。我娘也不說話,歪到門檻上抹眼淚。壞了,原來羅子說的是真的。我爹真跑了。我遞給我娘一張草紙說,娘,你以后得當寡婦了。我娘二話沒說,劈手給了我一個大嘴巴子。我疼得哇哇大哭起來。那天夜里我琢磨了半宿,終于明白“寡婦”不是個好詞,以后不要隨便用來安慰別人。

可是第二天,阿香她娘回娘家了,就再也沒有回來。阿香他爹也成了寡婦。羅子說,不對,應該是寡男。

村里有好多人說,阿香她娘找著好男人,不要阿香和她爹了。還有好多人說,阿香娘是跟我爹跑了。在某個地方,他們約好了,一見面撒腿就跑。

可是我爹怎么不帶我跑呢?不行,我爹帶我跑了,我娘怎么辦呀?

阿香有一年的時間沒理我。這期間,我去過她家兩回。第一回,他爹抄起一把鐵鍬使勁追我。我一邊跑一邊說,叔兒,領跑嬸子的是我爹,又不是我,你干嗎一見我就追啊?阿香他爹就不追了,立在原地咳嗽,一團團的黃痰從他的嘴里咳出來。另一回,我去的時候,阿香他爹不在,阿香正坐在堂屋里擇菜。阿香頭上戴一個白色彎溜溜的卡子,很像掛在天上彎溜溜的月牙。我真想過去,伸手摘下那月亮。阿香抬頭看見我,也不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我憤憤地往回走,一路看著自己光溜溜的腳趾頭。走著走著,就看見了羅子。

羅子比以前瘦了許多、黑了許多。羅子沖著我嘿嘿笑:我爹要給我找個后娘。我說,傻子,你爹給你找了后娘,就不要你了。羅子說,你猜猜誰是俺后娘?我說,誰?羅子用手指著我說,你娘。

這次我沒跟羅子爭辯,撒腿就往回跑。

沒過多久,羅子他爹真給羅子找了個后娘,但不是我娘。村里人說,那是一個很守婦道的女人。那意思也是說,我娘不是一個守婦道的女人。確實,那天從阿香家回來,進了門,看見我娘給我的信。我娘跟一個賣花卷的山東人跑了。

我想起了阿香的爹,也想起了我爹。我扔下娘的信,一個人跑起來。鄉村的夜晚,七八月的天氣。我跑著跑著,看見腳下的影子。仰起頭,天上的月亮,大而且圓。上面有兩個影子,怎么看都像兩個人。我知道了,一個是我爹,一個是阿香她娘。我使勁沖著月亮喊,爹,爹,帶我一起跑呀。我站在高崗上回頭,看見我們的村莊,空曠并且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