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保忠
一切都成熟了,比如高懸在我們頭頂上那火辣辣的太陽,比如土墻外那仰著笑臉的金黃的葵花,比如在風(fēng)中甩著紅纓吹著口哨的玉米。在這個秋高氣爽的日子里,叔叔的窯洞披紅掛彩,歡聲笑語,大紅的對聯(lián)將寒傖的土院映襯得堂皇而喜氣。我們都知道叔叔要成親了,要和他的俏新娘拜堂了。沒等放學(xué)我們就從教室里溜出來,在院子里跑進(jìn)跑出,不時噼噼啪啪點燃一串鞭炮。
人群里那個穿著中山裝衣袋卡著兩支黑鋼筆的人,忙得陀螺似的,一會兒叫這個搬桌子,一會兒叫那個拿椅子,叔叔被他和幾個青皮后生從窯洞里擁出,三下兩下推到當(dāng)院擺放的一張桌子前。那是從學(xué)校借來的課桌,上面有指甲劃過的痕跡,看起來像驢耳朵或狗尾巴。桌子上垂掛著一張大紅紙,兩角被石塊壓著,黑黑的毛筆字一二三四寫著典禮的程序,向偉大領(lǐng)袖毛主席致敬向全體貧下中農(nóng)致敬向父母致敬等等。叔叔穿了一身新做的白襯衫和藍(lán)的確良褲子,臉上的笑在陽光里顯得十分燦爛。我發(fā)現(xiàn)他鼻子左側(cè)那粒熟透的粉刺疙瘩不知什么時候蹭破了,滲出了一點血。那個穿中山裝的人就開他的玩笑:我說二楞,滿臉騷顆,娶了媳婦,就該壓火。叔叔摸摸脖頸,臉上的笑更燦爛了。
那個人突然站到椅子上,亮著嗓子喊:二楞成親,吉日良辰,艷陽高照,喜氣臨門,東家托我,主持大婚,諸位親朋,歡不歡迎?幾個青皮后生積極響應(yīng):歡迎歡迎太歡迎,你來主持肯定行,服從調(diào)配聽你令,堅決辦好這門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