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家寶

連召波

康熙年間，京城里住著一位能征善戰的將軍，名叫雷震。雷府有一個管家，是西藏人，叫才旦。才旦自幼聰穎，學富五車，后不幸被噶爾丹部下強征入伍，做了一名軍中文書。雷震隨康熙西征平定噶爾丹部叛亂時，俘獲了才旦，因同情他的遭遇，并欣賞其才華，遂留于府中，讓他做了一名管家。才旦為報雷震不殺之恩，傾盡所能，把雷府上下管理得井然有序，頗受雷震贊賞。

這年仲秋，才旦拜見雷震，說要回家省親。雷震說：“你來我府數年，回家看看二老也好。我有一事相托。”才旦急忙說：“將軍有事但說無妨，小人一定竭力相辦。”

雷震說：“久聞你西藏盛產藏羚羊，此羊絨毛輕軟纖細，彈性絕佳，為保暖極品，故請你回去之后，為少夫人做一件藏羚大衣，以御京城嚴冬之寒。所需的銀兩你盡說便是。”

才旦聽罷臉色大變，過了半晌才緩緩說道：“銀兩我不需要，小人領命就是！”

隆冬時節，才旦回到雷府見雷震，坦白相告，藏羚大衣他沒有做。

雷震聞言大怒，咆哮道:“才旦，當年你系一叛軍俘兵，我本應將你斬首，但我常懷慈愛之心，憐你有才，留于府中委以重任。今請你購做一區區大衣，你竟不能如愿。可笑你飽讀詩書，還枉說什么‘知恩圖報！”

才旦磕了一個響頭說:“將軍的大恩大德日月可鑒，小人沒齒又怎敢相忘？無奈做那藏羚大衣，小人實有難言之隱！”

“難言之隱？你且說來。”雷震怒而不解。

“那藏羚絨極其珍稀，素有‘軟黃金之稱。每只藏羚羊身上只有幾兩羊絨可用來做衣服，僅一條大衣領子即需3只以上藏羚羊的生命做代價，若給少夫人做一件垂足大衣，不屠殺上百只藏羚羊是遠遠不夠的。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做一件大衣需要犧牲數量如此之巨的生命，小人實在下不了手呀！”才旦言真意切地說。

雷震聽了倒吸一口冷氣，久久沉默不語。

才旦起身從行李中拿出一件羊皮襖來，說:“我省親之時，家中一只頭羊被牛頂死，這只羊正值血旺年紀，迎風臥雪，皮不過風，也是一張上等毛皮，我找人做成皮襖，將軍如不嫌棄，可送與少夫人御寒。將軍對我情深意重，我卻有負將軍，故小人無顏再留在貴府，今日作別，或望來日再見。小人告辭，將軍保重！”

才旦又跪在地上給雷震磕了3個頭，然后深深一揖，轉身離去。

雷震手拿羊皮襖，望著門外漫天大雪，心中不忍，幾欲阻攔，卻又作罷。

一日深夜，雷震忽被噩夢驚醒。他夢見上百只藏羚羊或身首異處，或被剝皮掏心，一時血雨腥風，慘不忍睹。

他披衣而起，踱步庭院，遙望西天冷月如鉤，心潮起伏：“我當年不殺才旦是出于仁慈之心，這次才旦不做藏羚大衣乃是不忍屠殺上百只藏羚羊，亦是出于仁慈之心。既如此，我與他理應惺惺相惜才是，如今卻逐他出府，實有損我‘仁義將軍之美譽矣！”

翌日，雷震親赴西藏，歷盡艱辛始尋得才旦。

主仆二人相見，感慨萬千。雷震見帳篷不遠處有一墳墓，便問其故。才旦說:“將軍還記得我送給少夫人的那件羊皮襖嗎？那只頭羊非被牛頂死，乃系我所殺，因深懷不忍，故墓葬以紀之。”

雷震黯然說：“原來你是用自家一羊之命來換雪域高原百只藏羚羊之命，此皆禍起藏羚大衣也。”

臨行，雷震盛邀才旦復回京城，才旦以二老年邁體衰為由，婉言謝絕。雷震不便強留，二人遂揮淚而別。

雷震回到京城，即令少夫人脫下羊皮襖，小心珍藏，并世代相傳，視為傳家之寶。

選自《北方經濟報》田龍華/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