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負難定

張璽嘉

那是盛夏的一個傍晚,我正手捧飯碗蹲在菜園里看種子發芽,圍墻上的鐵門門閂一聲響,我扭頭一看,一個頭戴安全帽、手捧記錄本的小伙子從外面走進來——是小初。

小初原名初北洋,東北大學安全工程專業2004級畢業生,是我的校友。他在單位里也是安全員,和我同行。小初一直叫我師兄,每當在工作上遇到什么問題,總是腳一抬就來找我。

隨著我們逐漸熟絡,對他的性格也有了一點了解——他簡直天生就是當安全員的材料!書上說,當安全員要婆婆嘴、汽車腿,他就是那樣的人。每天都在工地跑來跑去,手里提著記錄本、相機、鋼尺、罰款單。凡是遇到他覺得有問題的事情,總要“嘮嘮叨叨”說上半天。另外,他這人最大的特點就是較真,凡事總要分出個輸贏來。“你贏了”是他的口頭禪,當然,如果你的觀點占不住理,他可不會輕易把這句口頭禪送給你。

今天小初情緒不好,蔫頭耷腦地跟在我身后。“怎么了,是不是又和人家打賭打輸了?”我問他。“是的,師兄。但是我輸的不服啊,我自己都想不明白,我怎么就會輸了呢?”小初拉開了話匣子。

夏天一到,工人們越來越不喜歡戴安全帽了。安全帽不透氣,戴久了會流很多汗。突然有一天,工班長老孫在小商店里買了一頂竹條子編的竹條帽戴在頭上,工人們都一窩蜂地學老孫,工地上再也沒有人戴安全帽了。小初覺得這種情況十分危險,就挨個勸說工人,從講道理到擺案例,能想到的辦法都想到了,但是工人們都一致回答:只要能說服老孫,他們就同意戴安全帽!

小初馬上回頭去勸老孫,誰知老孫非說竹條帽子也能起到安全防護的作用,于是兩個人打了個賭。老孫把一頂安全帽和一頂竹條帽子分別放在混凝土路面上,然后用鋼筋棒狠命打下去,砰的一聲,只見安全帽裂了個口子,而竹條帽子把鋼筋棒一彈,一點都沒有損壞。老孫很得意,“怎么樣,竹條帽子比安全帽抗擊打吧?”小初不但沒有說服老孫,而且還輸給人家一條“石林”。

我聽了以后哈哈大笑,“小初啊小初,虧你還是安全專業科班出身,這么簡單的道理還不懂嗎?安全帽沒有彈性,吃了鋼筋棒的力所以才會裂開,但也正說明安全帽能對人的頭部起到保護的作用。竹條帽子不吃力,棒子一打力都轉移了,這也正說明竹條帽子不能保護腦袋。你想想,如果你打的不是竹條帽子而是布帽子,你就更打不爛了,但是那能說明布帽子比安全帽更有保護性嗎?如果你再見到老孫,你就和他說,不要把帽子放到混凝土路面上敲,而是放到他的頭上敲,看他愿意戴哪一個!”小初聽后恍然大悟,立刻從炕上跳下來,嚷道:“我這就找老孫評理去,我非把我的‘石林要回來不可!”小初匆忙戴上安全帽從我家跑出去了。

晚上10點剛過,“咣咣咣——”只聽有人使勁敲門。我趕緊跑出去,一看是小初。“怎么啦,這么晚還往我這跑?難道你按我說的去找老孫,還沒有說服他?”

小初半天才開口,“師兄,你教我的話一句都沒用上,我現在心里特難受。剛才我回去找老孫,可是半路上就見到工人們把他抬上車送醫院去了。我一打聽才知道,原來他在指揮工人拆模板的時候,一根小槽鋼從墩子上掉下來,正好砸在他的腦袋上。竹帽子沒有系帶,被槽鋼一砸,飛出去好幾米遠。老孫當場被打的頭破血流,現在傷情到底怎么樣還不清楚。我幫著抬他上救護車的時候,他使勁拽著我的手,‘初工啊,我錯了,竹條帽子到底不如安全帽,明天我就把煙還你,這次你贏了。師兄你說,我真的贏了么?”

小初的問題把我問住了,我只能和小初一起沉默著,直到他發出長長的一聲嘆息。

編輯楊 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