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頂山“9·8”礦難何以發生

李學玲

2009年9月8日,對于在河南省平頂山市新華區新華四礦井下作業的93名礦工來說,是一個黑色的日子,他們的生死全然聽天由命。

9月8日凌晨,新華四礦發生瓦斯爆炸,正在作業的93名礦工,只有14人逃出了死神的魔掌。

據國家安全生產監督管理總局、國家煤礦安全監察局發布的《關于河南省“9·8”特別重大瓦斯爆炸事故的通報》顯示,新華四礦是低瓦斯礦井,原為國有地方煤礦,現改制為股份制企業,屬停產整頓的技改礦井,設計生產能力由每年6萬t,技改為每年15萬t。

初步分析,“9·8”特別重大瓦斯爆炸事故是一起違法違規生產導致的責任事故,事故暴露出4個方面問題:該礦在停產整頓期間拒不執行停產整頓指令,違法違規組織生產;存在超層越界開采行為,在批準的技改區域外組織生產;采煤方法落后,采用巷道式開采方式,采掘布置不合理,采用串聯通風;監管責任不落實,平頂山市新華區向該礦派了駐礦安監員,但未能遏制該礦組織大量人員下井違法生產的行為。

煤炭堆積如山 井下布置混亂

9月8日,距平頂山市區只有10min路程的新華四礦大門口,停滿了各種型號的車輛,武警戰士和保安一絲不茍的執行著守衛任務。在武警戰士和保安把守的鐵門后面,有一個如小山大小的煤堆十分醒目,門口的道路上殘留著運煤車輛遺撒的煤炭。

一位男士有意還是無意地向一些媒體記者說:“內行看門道,只要看看煤堆,就知道這個礦是不是生產了。”

據當地政府新聞發布會的通報,平頂山市新華區新華四礦1993年建成投產,該礦為平頂山市新華區地方國有煤礦,后改為個體股份制企業,目前是一個正在進行技術改造的礦井,年產15萬t。

這是一個相當籠統的通報,沒有說明是從年產15萬t開始技改,還是技改后達到年產15萬t的能力。

“現在這張圖紙才基本上與井下的實際情況相符。這個礦的井下亂得沒法說,先前拿出的圖紙與井下的實際情況相差太大。”9月9日,新華四礦特別重大瓦斯事故搶險救援現場,一參與救援人員說。

記者在現場看到,新華四礦的一張采掘作業圖紙上,作業點如同沒有經過排序的鋸齒,成犬牙交錯樣向外伸展著。

“這是我參與事故救援中難度很大的一次,關鍵是井下自然條件太差了。爆炸對巷道破壞嚴重,有害氣體濃度居高不下,遇難人員較分散,工作面布置也不太正規,哪兒有煤往哪兒布置。”一參與救援工作的救護隊員說。

據井下搶險人員介紹,這么個小礦,下邊竟然有6個掘進頭,井下人員分散,導致事故死傷慘重、救援困難。而且基礎技術資料缺失,為了弄清情況,必須派人下井偵查,修訂圖紙,才能準確救援。井下巷道狹窄,用的都是20年前國有大礦淘汰的支護方式,事故發生后,巷道損毀嚴重,很多地方搶險人員必須趴著前進,嚴重影響了搶險救援進度。

為何騙過當地政府的檢查

“9·8”特別重大瓦斯爆炸事故發生后,一些媒體記者提出,為什么安全檢查中沒有發現超員下井?為什么沒有發現井下采掘布置混亂,且假技術改造之名,行煤炭生產之實呢?

“我們8月7日還對新華四礦進行了安全檢查,檢查時這個礦當班下井人數沒有超過規定的入井人數。”一當地政府部門相關人員說,誰知道等檢查人員走了他們就下那么多人啊。

據了解,新華四礦有一個符合規定的采掘工作面,但這個采掘工作面,不是用來工作的,而是用來應付檢查的,是一個擺設。

其實,用一個樣板采掘工作面應對安全大檢查的手法并不新鮮,但是就是這樣比較拙劣的手法,竟然騙過了當地有關部門一次又一次的安全生產大檢查。而且這一騙局竟然是在當地政府派駐的3名安監人員的眼皮子底下實施的。

9月8日,幾名記者在新華四礦辦公樓二層的“新華四礦重點隱患督辦公示牌板”前指指點點,議論紛紛。在這幾名記者的報道中,有這樣幾句發人深省的話:“道路邊,新華四礦圍墻內,高高堆積的煤山黑得醒目,層層疊疊的坑木顯示著昔日的紅火。3名駐礦監管干部的辦公室設在2樓,往下看去,整個煤礦的動態清晰在目。在新華四礦的辦公樓2樓,墻上掛著醒目的‘新華四礦重點隱患督辦公示牌板,其中‘重點隱患內容‘主要整改措施等內容全是空白,記者用手指一抹,手上是厚厚的一層煤塵。”

煤礦發生瓦斯爆炸事故,通風不暢、瓦斯超標、有明火,缺一不可。記者采訪了解到,明火從何而來目前尚待調查組最后調查,但前2個問題卻一直存在。根據搶險隊員介紹,這個小煤礦井下是串聯通風,犯了安全生產的大忌!

串聯通風,這一情況不僅當地安全大檢查時沒有發現,駐礦安監人員也沒有發現。

死里逃生、至今仍在住院的礦工陳朝松說:“自己來礦上已經3個多月了,這個礦生產一直就沒停過。這么個小礦,下面就有6個掘進頭,自己干了七八年小煤礦了,這個礦的井下安全管理很一般。我們這個班有十五六個人,每次下井四五個班,一個班平均一天出20多車煤,一車煤就是2t左右。

依此計算,這家煤礦一個班8h就要出40t煤,更何況24h三班倒?同時四五個班下井,每天大約有上百噸的煤從井下拉上來、運出去,駐礦監管人員和當地有關部門對此卻一概不知。

結果,9月8日這天,93名礦工中,除了14人幸運生還外,其他人員全部遇難。

彈丸之地 為何挖了16年

新華四礦位于平頂山市新華區焦店鎮,緊鄰中平能源集團下屬的三礦、四礦、五礦、六礦。新華四礦會議室的墻外,是國有大礦的自備鐵路,讓人納悶的是,在這個整裝煤田中竟然生生的擠出個個體新華四礦。

據新華四礦的《采礦許可證》顯示,該礦礦區面積0.6775km2,生產規模6萬t/a,開采標高是30m至-60m。也就是說,該礦的采深只有90m。

1993年新華四礦投產,主井位于井田西翼。副井和風井位于東翼,主采戊8、戊9～10號煤層。

2003年,河南省有關部門的一個批復顯示,“目前,井田西翼儲量已經基本采完,且主井筒受采動影響已嚴重變形,不能繼續生產。因此同意該礦技術改造,在東翼工業廣場內新打一主提升井,配合原副井開采東翼儲量,同時報廢原主井及其工業廣場。”2004年,平頂山市有關部門同意新華四礦編制的技術改造工程施工組織設計,施工工期10 個月。從此,平頂山新華四礦就進入了長達數年的技術改造期。

一個井田面積不到0.68km2、采深只有90m的礦井,經過10年的開采后,還有多少資源?同樣令人費解的是一個西翼已經基本采完的礦井,竟然能花錢進行技術改造成年產15萬t的礦井。這樣一個簡單的經濟賬,竟然能夠得到批準。

據當地礦工反映,實際上,該礦今年以來一直在采煤,而且是在批準的區域外越界開采國家資源。

圖紙顯示,平頂山新華四礦沒有按照《采礦許可證》的規定開采戊組煤,而是開采了己組煤,也就是說,該礦在超層越界盜采國家煤炭資源。

據一位在平頂山工作的煤礦技術人員介紹:“己組煤是平頂山礦區最好的煤種,可以賣個好價錢。”

據當地有關人士介紹, 2008年9月,河南省要求全省30萬t及以下礦井全部停產整頓,新華四礦位列其中,至今未批復開工。同樣,當地政府有關人士還介紹,新華四礦共有員工300人。按照當地有關規定,技術改造礦井每班下井人數不應超過23人 ,該礦是3班倒,最多在冊礦工不應超過100人。一個個體股份制企業、一個技術改造煤礦,堆積如山的煤炭和300名員工,新華四礦不生產又在干什么呢?

附近一村民指著煤礦門前的路說:這條路往前一拐彎就上了大路,原來被拉煤的大車壓得坑坑洼洼,這是事故發生后才墊平的。別的不說,離城里這么近,路成了這樣,還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按照當地有關人員的說法,自2008年9月這家煤礦就被列入停產整頓范圍,至今也沒有批準復工,那么,按照要求,這樣的礦井每班只能下井5人,進行通風排水等維護。但事故發生時,當班井下竟然多達93人。駐礦人員只需要翻一翻下井名單,或者在交班時間到礦井口轉一轉,就能發現問題,但就這點也沒能做到,更何況,9月7日當地有關部門還對這個煤礦進行過安全檢查。

諸多問題 如何解決

“9·8”特別重大瓦斯爆炸事故發生后,國務院成立了以國家安監總局局長駱琳為組長、相關部門成員參與的國務院事故調查小組。經初步分析認定,新華四礦“9·8”事故是一起違法違規組織生產導致的特別重大瓦斯爆炸事故。該事故反映出當地政府和新華四礦存在著諸多突出問題和薄弱環節。

——違規組織施工。該礦只有《采礦許可證》和《礦長資格證》,為技術改造礦井,2009年3月,河南省明確該礦為停工停產整改礦井,平頂山市要求停產停工整改礦井必須通過復產驗收并經市政府正式文件后方可復工復產,但該礦拒不執行有關要求和指令,未經市政府驗收批復就擅自復工。

——違法組織生產。該礦沒有《煤炭生產許可證》和煤礦《安全生產許可證》,不屬于生產礦井,停產停工整頓期間規定最多23人下井整改隱患,但該礦打著技改名義違法組織生產,事故當班安排93人下井違法生產。

——安全管理混亂。該礦不具備基本的安全生產條件,采掘布置不合理,采用落后的巷道開采方式;沒有完善的通風系統,串聯通風,造成作業地點無風或微風,引起瓦斯積聚,遇到火源發生爆炸;不嚴格執行瓦斯檢查制度,瓦斯超限后沒有及時采取措施、消除隱患。

——監督管理工作責任不落實。經了解,新華區政府曾向該礦派駐3名駐礦安監員,但該礦停產期間仍然組織大量人員下井違法生產,沒有得到及時處理和制止,事故表明當地監管部門未監管到位。

目前,3名駐礦安監人員已被羈押。這次事故的發生再次說明,雖然我國煤礦安全生產事故大幅下降,但重特大事故仍然時有發生,當前旺盛的煤炭市場需求加劇了煤礦安全生產的嚴峻形勢,而非法生產特別是整合技改和改擴建礦井正成為當前煤礦事故的高發地帶。

這起事故,再次驗證了吞噬生命的帶血GDP的可怕,也再次把局部利益與整體利益的沖突拉抬到了極限。有人對此算過一筆賬:這個小煤礦,即使從去年9月至今一直違法違規滿負荷,甚至超負荷開采,能賺取多少利潤?能為地方創造多少財政收入?能夠抵付遇難礦工的賠償和傷員救治康復的巨額資金嗎?這家企業及負有安全責任的相關責任人,其所作所為對國家法律法規的踐踏,對政府權威的蔑視,對政府信用的蠶食和傷害,這類巨大的代價又該如何算?向誰清算?

其中,更大的代價,則是那些無辜逝去的生命。因為生命是無價的。

事故發生后,河南省對境內小煤礦再次進行安全大檢查,事故發生的地區平頂山也采取斷然措施——所有小煤礦一律停產,速度之快手段之狠,彰顯出該市抓小煤礦安全生產的決心。

但愿,隨著用煤高峰的到來和煤炭市場需求的升溫,這個決心能落到實處。雖然從總體上來說,近年來我國煤礦安全生產形勢持續好轉,事故起數和死亡人數大幅下降,但如果稍微松懈,煤礦生產事故無疑將出現反彈。

編輯余茂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