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發強詩選

李發強 教師,云南彝良人。在《特區文學》、《邊疆文學》、《滇池》、《廣西文學》、《佛山文藝》、《青年作家》、《青年文學家》、《詩歌月刊》、《歲月》、《遼河》、《少年文藝》、《讀者》、《青年文摘》等數十家刊物發表小說、散文三十余萬字,詩歌百余首。作品入選多種選本。

龍海鄉

1

十月,莊稼被收進倉

天空就暗下來,暗下來

之后是連續的雨,像一個婦人

接二連三的憂傷。我提著書穿過冷的街道

龍海中學的孩子衣著單薄地活

每長一秒,就遠離龍海一秒

鈴聲總是跟不上北京時間的節奏

快或者慢。紅旗飄飄

旗桿上的祖國欣欣向榮

老師們聚集在保衛室的火爐邊

說一些與未來無關的事情

2

在龍海,烏鴉屬于候鳥

到冬天才會出現

天氣夠冷,它們停在我屋后的泡桐枯枝上

或者龍海中學的操場邊

蹲下身子,目光憂郁

它們漸漸靠近我,靠近瑟縮的龍海鄉

春天之后,它們銷聲匿跡

像一個逐漸緘默的電話號碼

我看著它們,確信就是龍海的烏鴉

冷啊,烏鴉們說。

而我想首先與它們討論愛,其次才是天氣

3

龍海那個地方,木頭也會生銹

在縣城賣家具的四川人哈哈大笑

我連忙矢口否認

卻不能否定他滿臉的自信

謊言就這樣以訛傳訛成為真理

對于龍海的天氣,我的愛是固執的

謊言不能打倒它,真理也不能

每天早上,霧氣升起來

龍海逐漸往上飄,飄

我站在細雨里,等明天的太陽把我曬干

4

被霧氣蒸過的雪白的皮膚

不能說不美。還有云開霧散后的天空

白天黑夜,美人遍地開花

大部分人感到,霧就是霧,天空就是天空

樹只是樹,河流只是河流,雨只是雨

裙子在陽光下招搖,忽略夏天的恩賜

外鄉人來了就走,像一陣顯擺的風

而我一直在龍海過自己的生活

三十多年里,我放牛割草,教書種莊稼

跟人打架。唱歌。孝敬老人。寫詩

在巴掌大的地方搬過幾次家,跟仇人握手言和

母親越老越可愛,我越長越帥

在我看來,就算是龍海的一只蒼蠅

它也有美麗的翅膀

開學第一天

好了孩子們,聽老師說

現在,我們來給教室洗個澡

叫課桌和凳子立正,不要稍息

請角落里的蜘蛛搬個家

我們開學了,會吵著它

何況,它也聽不懂音樂、古詩和語法

天暖了,玻璃窗盡量打開

讓春風把你們的讀書聲捎給鳥們

(那些專業的評委,最會夸獎人)

當然玻璃也得擦干凈

這樣,你們上課走神的時候

就可以看見窗外柳條發芽的樣子

你們可以給新書穿件外套

看見剛回來的燕子,跟它打個招呼

常常保持微笑,像樹芽或花朵

陽光撓你的癢癢,她是在逗你呢,別生氣

還有,我并不打算反對

你們在課堂上被天空的風箏吸引,或者

跟畫眉唱一首流行歌

下一節是美術課

什么好看你們就畫什么

總之,我要你們把春天打扮得漂漂亮亮

與孫世祥有關的話題

我們的聲音穿過啤酒瓶

四個活著的人:韓老、老六、小彭和我

提及死去的詩人孫世祥,和詩歌《發拉》

我曾經多次讀過那首詩,讀到流淚

有一次,《法拉》變成粉筆字

爬上龍海中學48班的黑板

我一遍又一遍地念,我叫學生們念

“……三兩株白楊獨吊斜影

老鴰歸飛的凄厲

暗示你未來抱雪守缺的歲月”

他們不懂。我像一株白楊立于講臺

多么孤獨啊,詩人的內心已洞開

可是有多少人能走進去

說這些的時候,韓老與我舉杯

離開酒吧時,他唱了一首歌

或許是滿族話,我聽不懂,啤酒瓶也聽不懂

后來韓老送我回云大賓館

我們走過先生坡。先生坡很暗

腳踩出的聲響攪不醒午夜

韓老再次說到孫世祥,聲音哽咽:

“那個詩人,他死得太年輕”

我突然就看見,黑色的翠湖之上

一條魚跳起,落下,溺死于湖

貨 郎

三個貨郎在我們村叫賣,一老二少

背著花格子編織袋,皮膚黝黑,操一口

貴州口音。其中一個在我家門口

討水喝。我們正要出門,而貨郎

把包放在大門口。沒人理他

可是他的話卻把我們全家都粘住了。他說他叫

李發強,而他的父親叫李隆科,哥哥叫李發明

我看著這個與我同名的人,而他父兄的名字

為什么也跟我父兄的名字一樣?

太巧合了,母親大笑,放下鋤頭

打開貨郎的口袋,買了一床蚊帳和三床被套

再把火捅開,熱飯給李發強吃

后來我聽說,在另一個村莊

三個貨郎的名字變了,姓張

與那個村莊的三個人同名

騙子!母親笑著說,騙了我一頓飯

很多年后想起這件事,母親還在笑。我

也跟著笑。直到最后一次,我才笑不出來

曾經叫李發強的貨郎被人暗殺在另一個村莊

死的人不是我,可是我覺得

我和他有某種無法言明的關系

殺豬匠

作為鄉村的劊子手,他的下手

無疑是殘酷而深刻的。

一刀,對準喉嚨的位置,只一刀

風就停下來。紙錢也在那一刻變成青煙

殺豬匠相信生命輪回

另一個世界里,豬捏著主人給的錢

有的做小生意,有的揮金如土,有的

餓死。沒有錢是萬萬不能的

而他的另一句話看似合理卻漏洞百出:

殺豬殺屁股,各有各的刀法

實際上,所有的殺豬匠殺的都是豬喉嚨

而且,刀尖直抵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