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茗茗的詩

胡茗茗 曾用名官兒,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河北文學院簽約作家。作品發表于《人民文學》、《詩刊》、《詩選刊》、《星星詩刊》、《綠風》等。2007年度入選詩刊社舉辦的第二十三屆青春詩會、2007年度獲第十一屆河北文藝振興獎。獲《人民文學》、《詩刊》社獎勵若干。2009年度被中國作家協會列入重點作品扶持項目。出版詩集《詩瑜伽》、《胡茗茗短詩選》(中英對照)、《十二夜》、《詩地道》等四部

水 戲

“——魚兒,游開吧,我們的船要去作戰了。

雁呵,飛去吧,我們的槍要去射殺敵人了。”

——雁翎隊歌謠

序曲 晨曦 流水

太陽啊,如果你升起

請只升起在闊大的水面

更有微顫的倒影

太陽啊,如果你照耀

請只照耀我們的英雄

更有樂觀堅強的人群

沙河、府河、潴龍河

九河匯聚

安新、高陽、任丘、雄縣

四縣相連

99個大小不等的淀泊

366平方公里的水域——

白洋淀水

無遮無攔

數十里茫茫蘆葦的起伏

仿佛銅墻鐵壁的呵護

蘆花漫天飛舞

摩挲著人們內心

最深處的柔軟

大雁和野鴨在湖面來回鳴叫

浮光掠影如此遼遠

魚兒帶著潑剌剌的水聲

在荷蓮和紫菱間銀光閃現

小船尚未鉆出葦林

歌聲先行傳來

風一吹,霧就散

……

湖水安靜,也很干凈

只和它對望一眼

人也變得透明

是的,荷花

你粉嫩的露珠里的綻放

勝卻采蓮姑娘的小嬌羞

是的,大雁

你騰空遠去的黑翅膀

追趕男子漢背影的滄桑

可這些,被一只葉上的蝸牛

用冰涼的小眼睛定定地望去

并且愛上的時候

只需一縮頭頸的時間

流水已發生改變

……

“——魚兒,游開吧

我們的船要去作戰了。

雁呵,飛去吧

我們的槍要去射殺敵人了。”

……

當闖入者的槍聲

攪渾了白洋淀水的湛藍

曾經打魚捕蝦的漁人和獵戶

收起織了一半的魚網

還有晾曬半干的野蓮子

掉轉朝向野鴨、大雁的槍口

自發團結成伸縮自如的拳頭

一夜之間,轉換角色

成白毛巾裹頭的戰士

用雁翎——

一支隊伍的標志

插在每一個船頭

依仗驚人的水性和槍法

依仗蘆葦和水藻的保護

駕著行駛如飛的“硬排”

神出鬼沒

如箭射發

……

你有穿心劍,我有金鎧甲

你有洋槍炮,我有水上飛

生性快樂的人啊

必定生性堅強

這里是我們祖祖輩輩的家

是戰場

是舞臺

更是斗智斗勇的游樂園

啊哈!節目開始了!

正劇 黃昏 葦塘

“扯鋸,拉鋸

姥娘門口唱大戲

接閨女,叫女婿……”

水面大霧

比棉花還軟

比心事還厚

比靜還安靜

而一點紅,殷殷的一點紅

在淡綠的天水之間由遠及近

突然跳進你的眼睛

輕輕搖擺的新娘

船頭舉手加額

她新婚的丈夫有著太陽的臉龐

她新鮮的衣裳像靶子一樣冒險

她站得那么高那么高

腹部是三千里的葦塘

胸脯聳立兩朵盼望的荷花

“鴨子二,鴨子一

鴨子三四五六七

扎進水里打滑梯……”

空心蘆葦們,有點慌忙

伸著小腦袋,四處張望

它們不知道自己肚子里

有多少小船進進出出

只知道把肚皮打開合上

合上打開,任自己的孩子們

在那里玩起了捉迷藏

烏云滾滾,淀水沉沉

分散活動,襲擊敵人

一發信號,閃電集合

半聲口哨,隱遁無形

……

高大茂密的蘆葦和蒲草

是守護我們的親人

是演出的道具

是游戲的玩具

敵人難以插足

我們如歡魚得水

如水大魚歡

在水上,船是我們的腳

是順風耳、千里馬

是你我兄弟的命

它可讓我們轉瞬之間

威風凜凜,突現在

敵人驚愕的嘴臉前

也可隨我們在危險時刻

快速潛伏水底

在水底,銜空心的葦稈換氣

帶著武器,僅留兩只眼睛

湖水不斷地從鼻孔下靜靜流過

靜中有動

以靜制動

數小時的埋伏

數分鐘顛翻敵船

或者,下沉大樹,封鎖水道

或者,船舶相連,搭建浮橋

或者,漂浮水雷于茂盛水藻

敵船肆無忌憚,開過

“葫蘆”毫不留情,開花

白發蒼蒼的打雁人

化裝成瞌睡的垂釣者

年輕的采菱女

化裝成包頭巾的洗衣婦

剛才還是沉默的石頭

一個呼哨,飛速集合

轉身拔出槍枝和馬刀

當敵人往葦塘里開槍

頭頂一張親愛的荷葉

在敵人眼皮下泅水沖出包圍

當敵人進入葦塘搜索

我們早已上船邊說笑邊抽煙

搜不著人,燒不盡葦,更是斷不了糧

蘆葦可以吃,還有大雁、魚蝦、野鴨蛋

四面八方的糧倉,只會屬于

生長于廝的主人

幸福也好,苦難也好

我們收放自如、游刃有余

正面參與其中

享受不同樂趣

一場自發的群眾自衛戰

讓裝備精良的侵略者哀嘆

無計可施

無地自容

無處可逃

尾聲 夜晚 飛鳥

唱起織網歌,跳起雁兒舞

篝火映紅的飲食男女

飲食勝利的果實。悄悄

趁著冰涼月色的掩護

悄悄運輸,悄悄走著

看得見和看不見的路

投一塊石子在漆黑水里

想念鮮血染紅湖水的兄弟

四下里是多么安靜

連一只蚊子的聲音都是濕的

在深夜的底部

星星拾揀天上的貝殼

趁這個演出的空隙

把頭探出帷幕

向下窺望

是不是每人心里都有一朵

秘而不宣的紫金蓮花

即使有,一生也難淚眼相向

即使至親至愛

柵欄隔著柵欄

可這一朵紫金蓮花

生就是為綻放而來

還有什么比午夜汩汩的水聲

更能讓人靈魂深刻?

草根,枯葉,月華依稀

偶爾的幾聲鳥鳴,更靜

躲在里面的鳥兒,眼睛幽亮

小身子一張一翕,慢慢地

凍僵。而更多的鳥翅

天亮時劃破冰冷空氣

更多的羽毛迎風閃爍

心也飛,并伸手可及

鳥在飛,一直在飛

有關回歸的承諾

——它的遷徙

甚至不是體力

甚至不是智力

它是一個奇跡

細小的生命被放大被延展

天地萬物因之而感性而壯麗

槍聲仍在繼續

飛翔仍在繼續

生命仍在繼續

那弱小生命里的堅強和執意

——美輪美奐的飛翔

隨意定格都足以讓人窒息

許多時候夢想停止于夢想

許多時候夢想和鳥一起飛翔

我們的記憶

我們的敬意

不只是對鳥,對英雄,對往夕

不只是挑戰的極致

不只是生命的尊嚴

不只是茫茫大水退了又來

來了又覆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