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 佳
隧道里光線昏暗,只有前方一點雪白的光,煙頭般大小。那是尚永和雪梅此行的終點。
尚永走得急,為了等拉在后面的雪梅,就停下來,剛把煙點燃,一滴水珠從隧道頂滴落,砸在煙頭上,炭火一樣紅的煙頭還沒來得及冒煙,就噗地滅了。雪梅剛好趕上來,瞅了他一眼,手里攥著一件白色的東西,在悶濕的空氣里一揚,說:“怎么樣,就在這兒把事辦了吧,免得再走。”
不用看,尚永也知道雪梅此時的臉色。他哼了一聲,意思是“不行。”
隧道盡頭傳來轟隆隆的聲音,混雜著人們的尖叫,還有犬吠,有些恐怖。那里是終點,沒有出口,要回到外面的世界,必須原路返回。
被澆滅的煙是尚永的最后一支。他剛才在隧道外面等雪梅的時候,就吸光了所有的煙。現在,僅有的一支也濕了。尚永無奈地把煙扔到地上,用腳踩癟。雪梅聽到隧道底端的叫喊,來了氣,快走幾步,扔下一句話:“你都三十好幾了,還是永遠長不大。像你這樣,怎么過日子?”
尚永不回答,悶著頭跟在后面。
隧道的地面濕漉漉的,凸凹不平,踩在上面容易打滑。尚永小心地注視著雪梅的腳步,以防萬一她摔跤,他可以及時扶住她。可是,一直走到隧道底,他都沒有機會。
隧道底端顯出一道深綠色的鐵門,充滿驚懼的叫喊聲就從后面傳出來。鐵門上用紅油漆寫著:每次最多僅限十人。從門外無法看到門后的內容。雪梅在鐵門前停住腳步,兩手一抱,怨氣十足,想不通尚永帶她來這里的目的。
兩秒的功夫,嘶叫聲徹底平息,鐵門徐徐打開,一群人興奮地走出來,有大人,孩子更多。他們看上去挺高興,看見門外的這對男女,一籌莫展甚至怒氣沖沖的樣子,都覺得奇怪,兩口子吵架,憑什么上這兒來?莫名其妙。
等人走光,尚永從衣兜里拿出十張門票,交到看門人手中。看門人詫異地接下門票,又扭頭看了看尚永身邊的雪梅,撇了撇嘴,暗想這年頭,什么怪事都有,然后關上鐵門,在前面領路。
看門人把尚永和雪梅帶到里面,那里有一個四方鐵質平臺。平臺的周圍圍著鐵欄桿,平臺前面的隧道頂端,遮蓋著鐵皮頂棚。平臺上并排放著三排椅子,每排椅子之間也有扶手欄桿。雪梅生氣地走進去,坐到最邊上,腳步踩在鐵皮上,咚咚地響。看門人看這架勢,知趣地離開。他一邊走向控制室,一邊想,這叫什么事,包了全場進來吵架?!
尚永也坐下來,故意和雪梅隔開一個位子。他們前方的鐵皮頂棚,像天文臺的觀察臺似的,緩緩打開,露出一片藍天。日光漏下來,照亮另一個天地:一個人工小池塘,池塘周圍有房子,假山,塑料花草,塑料家禽,還有一輛仿造塑料吉普車。都是假的,卻做得逼真。
原來,他們這座城市是地震多發地帶,政府就故意修建了這個地震模仿室,讓人們親身體會一下地震的滋味,以使人們在地震時,臨陣不亂。
雪梅聽說過這里,但從沒來過。她先被那突然打開的天頂嚇了一跳,很快平靜下來,把手里的白紙拋向尚永,“簽字吧,我沒時間陪你玩。”
“等結束了再簽也不遲,就五分鐘。”離婚協議書飄落在腳跟,尚永彎下腰撿起來。他記得,在他和雪梅初相識的時候,兩人發過誓,生死不離。現在,他們的婚姻就面臨著一場最大的地震,他們的愛情處在震心。
看門人按下地震啟動鍵,人工模仿的風聲呼嘯而至,雨絲從池塘的上方飄落,逐漸變成傾盆大雨。他們身下的鐵制平臺開始搖晃,越來越激烈。尚永抓緊了面前的欄桿,去看雪梅。雪梅緊閉了雙眼,雙手也緊緊地握住欄桿,身體像在一艘遭遇海嘯的小船上一樣顛簸。雪梅忽然想起來了,她曾經開玩笑似地對尚永說:“如果地震了,我們被壓在房屋之下,如果只有一個人有生還的機會,我要你活著。我不希望你先走,因為我無法承受失去你的痛苦。”兩行淚,從她的臉頰滑落。尚永在地震中,看到了那淚,自己的眼睛也模糊了。
此時,地震進入高峰,房子倒塌了,吉普車沖進了池塘,狗叫聲和人們的奔走呼號渾成一片。尚永和雪梅沉默著。
看門人從控制室里看著這兩個人,他們是這個地震室開辦以來最安靜的顧客。
模仿的余震也過去了,一切平靜下來。按常規,看門人應該請他們出去,迎接下一批顧客。但是這次,他沒有動,他要給這對夫妻更多一點時間。
尚永拿起離婚協議,他確信雪梅的心不會沒有震動。“我們,還有機會嗎?”尚永問。
雪梅抹去淚水,說:“這是一場人工地震,而我們是生活在現實里。我和你的區別,就是你永遠生活在想象里。婚姻,需要實際。請你簽字吧。”
尚永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掏出了鋼筆。
雪梅拿走了自己的那份,走下平臺前,從兜里拿出一包香煙,遞給尚永:“我料到你在等我時就抽完了煙。這是我在路上給你買的。以后,一個人,要學會照顧自己。”
雪梅走了。看門人不得不請尚永離開。他注視著這曾經是夫妻的兩個人,一前一后默默消失在隧道拐彎處之后,才開始迎接下一批顧客。
特約編輯徐如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