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拾得和３位王先生

臺灣企業界的名人中，我認識3位王先生：王永慶、王又曾和王玉云。這3位先生，有的略有往來，有的僅是數面之交；有的可能記得我的名字，有的大概已經記不住我的名字了。

王永慶先生是石化業的龍頭。前些年，他精力旺盛，常請行外人到他家吃晚餐，縱談國家天下事。王先生待客菜肴雖稱不菲，但絕無魚翅、燕窩之屬，倒是有一大盤人人難忘的炒米粉。他的子女幫忙擺桌子、端菜，大人談話時他們遠坐一旁聆聽，從不插嘴。

10多年前我在紐約工作，對于從超市裝東西回家的紙袋，就像一般節省的家庭一樣，舍不得丟掉它，便拿來作垃圾袋用。有一次王先生在他新澤西家中設宴，回程中兒子告訴我，王家也用購物紙袋裝垃圾。

王氏的節約習慣，成就了他的大事業。當年當局在美協助下，要在臺灣發展塑料工業。起初屬意一位造紙企業家，對方未接受。當局指示臺灣銀行調查全省存款戶，看誰較有財力。結果大戶不在臺北，而是嘉義分行一位無名的米店老板王永慶存款達100多萬新臺幣，因而成為人選。

現在大家稱王永慶為“經營之神”，但他親口講的一則小故事，印證了他的成功只是“心存顧客”而已。王氏說，他開米店時，別的米店只等顧客自己上門，他則記住每一位顧客的家庭情況。某人一家5口。買的米夠吃１５天，１２天后他就打電話詢問顧客是否已吃完？是否需要接著運送米？于是主顧只增不減，利潤也就滾滾而來。

王又曾先生的財力比不上王永慶，但力霸、東森等企業，加起來也十分壯觀，非一般富商可比。

王又曾在他的招待所宴請新聞界時，我去過兩三次。他為人極隨和，但與客人的共同語言不多。后來，他因不正當的經營手法，受法律追究，自己被困于美國移民拘留所多時，４名子女和弟弟則在臺灣坐監。一度呼風喚雨的家族，一時間面臨風狂雨驟。

1964年我初入報界，被派到高雄市采訪，王玉云先生時任議長，后任市長，公開場合略有接觸。他偶爾也到我們采訪辦事處串門。后來他從官場轉到商場，起初一帆風順，有“南霸天”之稱。終因掏空中興銀行，以８２歲高齡，被判７年徒刑。在入獄前夕，忽然“失蹤”。他逃出境了？還是隱匿臺灣？或終將歸案服刑？不論何者，他的晚年歲月都將極為悲慘。

這3位王先生，不是富可敵國，就是腰纏萬貫，照我們小民的想法，是“吃八輩子也吃不完”。為什么還有人無所不用其極地再去弄那些見不得人的錢？人要多富才算富啊？！時人每謂大眾習于“仇富”，實則一般人所仇者，僅為“不義之富”罷了。

唐朝名僧寒山和拾得曾有一段頗富禪機的對話。寒山問拾得：世間有謗我、欺我、辱我、笑我、輕我、賤我、騙我者，如何處置乎？拾得答：只要忍他、讓他、避他、由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過幾年，你且看他。

世間事，是否都應忍讓？能忍是否必然自安？各人有自己的判斷。但是“再過幾年，你且看他”，卻如當頭棒喝，使人心撼神搖。人的品行功過，都要經過時間檢驗。“善惡到頭終有報”不是宿命論，它是“多行不義必自斃”的同義語。

今天在各行各業里，對于那些胡作非為、貪得無厭的人，未必一定要“再過幾年”，也許只要一年半載，到時“你且看他”。

清風薦自《覺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