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有一萬斤

愛可以一萬年，還可以有一萬斤?兒子臨去大學時向老海要的禮物是什么，你一定猜不到。

老海沒有老婆，自己帶著兒子到城里討生活。他除了一身力氣外，一無所長，只能在火車站和碼頭干苦力。兒子阿邊13歲，正讀小學六年級，老海求爺爺告奶奶，好歹讓兒子擠進了城里的課堂。

有一個星期天，聽說公園大門都不收費了，老海也開了趟洋葷，學城里人帶兒子去逛公園。爺兒倆身上自帶著水和饅頭，一路逛一路吃，真是叫花子扭秧歌——窮快活。走到游樂園，眼前是一片歡樂的海洋，新鮮稀奇的玩意兒可真是太多了。阿邊到這就不肯走了，瞪著兩只小眼睛看得入了迷。尤其是那個可以坐人的玩具火車，跟真的一樣，腦袋上還噴煙哩，阿邊看著火車開了一回又一回，臉上笑個不停。

老海擔心兒子也想學城里的小孩要上去坐，悄悄打量了一下價格，天哪，坐一回幾分鐘的工夫，竟要5元錢!他正想拉兒子走開，不巧，這時火車上剛下來一批乘客，其中有一個居然是兒子的同學，看見阿邊，他一臉興奮地嚷:“小邊，你快去坐啊，可好玩啦!”

兒子本來只是一臉羨慕，可聽了同學的話后，他就真的要上去體驗一下了，他對老海說:“爹，讓我去坐一回吧。”

老海皺皺眉頭:“坐這屁火車干啥!咱真的都坐過了，還稀罕這個?”

兒子嘟著嘴巴說:“這不同，這不同。我就是要坐一回!”老海這趟出來“旅游”，本就沒有花一個子兒的打算，扭頭又看一眼票價，心想:5元錢呢，夠我們爺倆一天菜錢了，于是就堅決不同意兒子的懇求:“走走走，想坐火車還不容易，等過年的時候，讓你坐真家伙!”

兒子扯住他衣服，可憐巴巴地說:“就讓我坐一回吧!”

老海一巴掌打過去:“坐個屁!你以為不要錢啊!”

兒子這才不敢吭聲了，眼里含著淚水，卻也沒有流出來，低下腦袋讓老海扯回了家。

過了幾天，老海忽然發現兒子的飯量大了好多，中午放學進門時，餓得奄奄一息的樣子，捧起碗就猛吃，像是餓死鬼投胎來了。老海有一天皺著眉頭說:“你早上沒吃飯咋的，餓成這樣?”

兒子也不吭聲，只是低著腦袋扒飯。

一天夜里，老海檢查兒子的書包，居然從里面查出一沓零錢，全是一毛、兩毛的。老海愣了愣，接著就明白了，這錢是給兒子吃早飯的，一天兩毛錢，可以買個饅頭就開水。

老海這下火了，把那沓零錢往兒子面前一放:“你把早飯錢存起來干啥?”

兒子吃了一驚，見瞞不住，只好承認說:“我、我想存夠5元錢……坐、坐火車。”

老海不由嘆了口氣。兒子人小心大，比同齡的孩子懂事多了。他其實不是貪坐火車的那幾分鐘快樂，而是想和城里的同學平起平坐，要爭回一口氣呢!

老海眼眶一下就濕了，語氣緩了下來:“兒子，咱不能跟人家比呀，拿5元錢和人家比，劃不來!”

兒子不服氣:“不，我同學坐得，我也坐得!”

見兒子這么犟，老海又來氣了，把錢塞進了自己口袋:“這錢我沒收了啊，我就是寧愿讓你挨餓，也不能讓你把錢拿去糟蹋!”

第二天起，老海就不再讓兒子直接管錢了，每天都給兒子買好了饅頭再走。

又過了些日子，有一天因為攬不到什么活，老海收工早了些。快到家的時候，忽然在街上看見了兒子，只見他把腦袋埋在一個垃圾桶里，正起勁地往外掏著什么。

老海跑過去一提兒子:“你在這干啥呢?”

兒子大驚失色，說不出話來。老海一看，他手里還拿著一個蛇皮袋子，不用說，敢情是搞起了“副業”，在撿破爛呢。

老海又是生氣，又是心疼，把兒子往地上一扔說:“我養不起你啦?誰叫你來撿破爛的?”

兒子咬著嘴唇不說話，老海劈頭蓋臉罵了一頓，兒子才冷不防哭著喊了一句:“爹，我要坐火車!”

老海差點兒也哭了。“你這個傻瓜啊!”老海心里忽然一顫，一咬牙，從懷里摸出10元錢塞到兒子手里，“這是我今天掙的10元錢，你拿去坐吧，以后再也不能撿破爛了。記住，只能坐一回，把剩下的5元錢拿回來給我!”說罷轉身恨恨地走了。

做好了飯，兒子還沒回來。老海在家等了好久，眼看天已經黑了，兒子仍然沒回家。老海心里又擔心又生氣，這小子難道還敢坐兩回?要不，就是把剩下的5元錢拿去花了。

一直等到晚上12點，門忽然開了，兒子跌跌撞撞走進來，灰頭土臉，身上沒一塊干凈的。老海火大了，扯過一根棍子作勢要打:“你死哪去了?是不是把錢都花光了?”

“爹，沒有啊……”兒子“哇”地一下哭了，一邊哭，一邊小心翼翼地從口袋里摸出一張5元錢，“錢在這，爹，我就坐了一回……”

老海心一軟，把棍一扔，摸了摸兒子的腦袋:“兒子，別怪爹，等以后有錢了，我讓你天天坐火車!”

一眨眼，7年過去了，兒子考上了一所名牌大學。雖說學費挺貴，可老海一點兒也不犯愁，這幾年他靠攢的辛苦錢，自己慢慢做起了小買賣，生意還挺紅火，兒子的學費早就備足了。

兒子臨去學校前，老海高興啊，還想送兒子點什么禮物作為獎勵。想來想去，老海說:“兒子，爹給你買臺電腦吧，筆記本的，跟誰比也不會差!”

兒子笑了笑，只是望著他不說話。老海撓撓頭皮:“咋的?你不喜歡?那你說吧，要什么?小車現在爹還買不起哦!”

兒子又是望著他笑，想了想說:“爹，我什么都不要，只想去公園坐一回火車。”

老海一聽樂了，這都快20歲的人了，還坐什么玩具火車?兒子說:“我還沒坐過一回呢!”

老海一愣:“以前，爹不是給10元錢你坐過了嗎?還找回我5元呢。”

兒子含笑不語，沒回答他的話，卻問道:“爹，咱們剛來城里時很窮吧?您是在碼頭給人挑東西嗎?我還沒聽您說過這些呢，今天給我說說吧!”

老海怔了一會，想起以前的光景，他就禁不住感慨萬端。那會兒在車站、碼頭搬運東西，賺的每1分錢都是用汗水泡出來的。在碼頭給人家把磚從船上挑下來，一塊磚只掙到1分錢。一天就算挑上幾千塊磚，那也只有區區幾十元錢，可誰又能一天挑幾千塊磚喲?

“爹，我真的沒有去坐過火車呢。”兒子眼里忽然閃動著淚花，不等老海反應過來，兒子進屋里拿了一張紙條遞給他，“你當時給我的10元錢，我還留著。”

老海接過一看，這哪里是什么10元錢，分明就是一張單子。上面寫著幾個數字，老海瞧了瞧，一拍腦袋:這是當初他在碼頭挑磚時候的結賬單啊。上面的數字是他挑磚的塊數，以及算好的工錢，1000塊磚，10元錢。他向來是等一段時間，才拿這些結賬單去領錢的。沒想到，他當時把這張結賬單當10元錢錯拿給了兒子。

他疑惑地望著兒子:“那你還我那5元錢是哪兒來的?”忽然他就明白了，兒子那天回來那么晚，肯定是因為要撿垃圾，掙夠那5元錢才回家的。

這時，兒子把他手中的結賬單拿了回去:“爹，這10元錢有一萬斤重，夠我花一輩子了!”

老海的眼淚終于奪眶而出。

汪永麗薦自《山海經·故事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