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弗遜的賬單

我們中國人知道杰弗遜這個名字，也許是因為他起草了美國的《獨立宣言》，這是一篇具有劃時代意義的宣言，它不僅將永留在美國史冊上，也將永留在人類文明的史冊上。對他了解再多一點的是知道他是第一屆美國國務卿，當過兩屆美國總統，其他可能就不甚了了。

他在當總統時與拿破侖當政的法國政府做了一筆相當漂亮的買賣，通過不算艱苦的談判，從拿破侖手中買下了整個路易斯安那和新奧爾良地區，總面積達260萬平方公里。可別以為這是個小數，這相當于現在美國整個領土的1/3（相當于當時美國領土的一半）。買來這么大的地盤用了多少錢呢？說起來令人難以置信，1500萬美元。他用如此便宜的價格，買下了阿肯色、密蘇里等十五六個州的地盤。

能做這么聰明絕頂買賣的人，不用說是個富可敵國的主兒。可同樣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做了這筆漂亮買賣的人竟然在負債中愁苦地度過一生中最后的歲月。

1823年，在他80歲生日之前，他為全家列出欠債和收入賬目：債務達40262美元，僅利息就是2121美元，而農場的年收入只有10400美元。

他是到阿拉斯加賭博嗎？不是，他一生酷愛的是讀書，除了讀書，還對博物、建筑、數學、機械頗為用心，只是對賭博沒有興趣。他是用巨款養了一群二奶三奶嗎？也沒有。他妻子離開他的時候，他還不到40歲，為了讓孩子不受到虐待，他答應妻子以后絕不再娶。此后，盡管他出類拔萃，完全可以再娶一個，可他始終信守對妻子的承諾，獨身活到80多歲。

那他的債務是怎么來的呢？

在退休之前，杰弗遜就欠下了一大筆債，就任總統的前一年，他就用掉了32634美元，而他的薪金是25000美元，那一年他出賣煙葉，僅得3000美元，他不得已借了4000美元來填補虧空。他樂善好施，經常慷慨解囊，資助窮人，1801年捐了1000美元，第二年又捐了1588美元。8年總統任滿，走出白宮的時候，他負債達到10000美元。

退休以后，家庭經濟狀況每況愈下，盡管他注意節儉，但是他要養活家里上百口人，而且客人來訪者絡繹不絕，來的人免不了要在他家里吃喝，這使他入不敷出。他這個人可能有點愛面子，這么困難了，還怕人家說他小氣、吝嗇，對公共事業和朋友依舊慷慨如故。1817年他向弗吉尼亞大學捐款1000美元，而自己卻不得不跟人借錢參加推薦校址的會議。要說那時的美國人也真是不通情理，他從總統的位置上下來，就全力以赴為創辦弗吉尼亞大學奔走，可以說，他是這所大學的真正創始人，他幾乎把建校有關的一切工作都包下來了。從設計校舍藍圖，尋找工程承包人，到監督工程進展情況，甚至派人到意大利請大理石雕刻師，他都要操辦，都要費心。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參加選定校址的會議竟然要自掏腰包。州里又不是沒給建校撥款，學校主體建筑完成時，州里已經撥了30萬美元的經費，怎么就不能給這位前總統、現在的創始人報銷個會議費呢？

債務壓得他直不起腰來，為了擺脫困境，老人竟打起了圖書的主意。要知道，他的這些書不是各出版社白送的，都是他自掏腰包買回來的。那不是為裝門面放在那里的擺設，而是他生命的一部分。酷愛讀書的人都知道，不到山窮水盡的地步誰會拿自己的書開刀？可他竟決定，把這些跟隨了自己一生的書賣給國會。國會管收購圖書的人也真是，一個退休的總統，盡管是退休了，但落到賣書為生的地步，你就高抬貴手，當文物收購回來得了，文物價值都超過開始購買的價錢，可國會的人不但不高價收買，反而用大大低于圖書原價的價格收買。國會付給他25000美元，他馬上拿出將近一半去還債。

也許真應了中國一句老話：禍不單行。本來自己已經債臺高筑，可雪上加霜的是，他擔保的20000美元票據的主人又破了產，他為此要付出1200美元的利息。

面對傾家蕩產的威脅，他授權外孫組織一次抽獎活動來出售他的地產。他希望以此來償還他的所有債務，并給后人留下一點積蓄。他凄愴地說：“我可以留下蒙蒂賽洛的房子和旁邊的一塊田地度過晚年，安葬我這把老骨頭。如果不同意，我就得賣掉房子和這里的一切，將全家搬到貝德福，可是那里連裝我腦袋的小木屋也沒有一間啊！”聽到這些，我們不能不在心里為他難過，他可是美國的第一任國務卿，當過兩屆美國總統啊。在難過的同時，我們也會自作聰明地為他設計，你在做總統的時候一切活動都屬于國務活動，都應該簽字報銷，怎么還能欠債呢？在我們中國，不要說這么高的位置與聲望，就是一個縣級干部，能落到這個地步嗎？公私的界限干啥劃得那么分明？資助窮人也好，贊助社會公益事業也好，何苦自己掏腰包？你沒見我們這里，一位女副市長把自己的吃喝玩樂、穿戴打扮都記在公務活動的賬上嗎？她也自認為有理，穿戴打扮也是為了公務需要嘛。

退一步說，就算你公私分明，在位時不以權謀私，不在簽字時勒索別人，不索取回扣，有坦蕩胸懷，也行，可你退休了，又不干預國務活動和插手人事安排，也不影響國家聲譽，只是像我們這里的一些退休老同志那樣，發揮點余熱，到哪個公司當個顧問，也是人之常情，現在當政的多是你當年的部下，這點面子總還是能給的吧？再退一步，你怕這樣做丟面子，跟誰打個招呼，讓你的晚輩到一個掙錢的單位工作，這應該不是很困難吧？可你怎么就想不到呢？這在我們中國根本就算不得原則問題。

可你為何面對即將傾家蕩產的窘境，還不向國家請求幫助呢？要知道，這個國家的基石上有你的汗水呀！我幾乎覺得無法理解，但當我看到你對麥迪遜說的話時，我突然理解了你，你說：“我愿死于貧困，不愿失去自尊。”

“自尊心是一個人靈魂中的偉大杠桿。”（別林斯基語）自尊是一個人的高貴品質，而貧窮不會磨滅一個人的高貴品質。金錢是重要的，但一個高貴的人不會為了金錢而出賣尊嚴。他是貧窮的，但我們無法鄙視他，因為他有高貴的靈魂。面對這樣高貴的靈魂，那些奢侈的顯出了卑微，富有的現出了矮小。貧窮并不光彩，但比之貪婪，比之奢侈，他不低下。在這個意義上，我覺得我理解了這位偉人。

他是貧窮的，但他身后，卻給人們留下了富裕而強大的美國。■

貝江水薦自《各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