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的盛夏。盛夏的一個男人。一個男人的身體。
那樣的盛夏,太陽在柏油路上綻開出大朵大朵熾白的花來,眼暈。我想起來了,這個男人最初只是坐在沙發里,溫柔的眼神在一副金邊眼鏡里看我,這樣溫柔而閃亮的眼神呵,我笑了一下,因為我讀到了這種溫柔覆蓋下的狠毒與冷酷。
沒有一個人知道,當時這個蒼白的女孩子身體在鈍痛,但臉上卻有著微微的笑容。輕飄飄的身體如同一張蒼白的紙,那時我真想讓這張紙變成一塊沉重的木板,真想呵。那是一種潛在的墜落感,如今想起我時常后怕,會打抖。
這個四十歲的男人,不高而健碩的身體,狠毒的眼神,漂亮的手掌,和諧又隱含了困獸的勇猛。那樣漂亮的手掌我未再見過。
那時我們喝茶,從茶杯里那如熱帶雨林般蔥郁的茶葉中望去,他也在那一端遠遠地望著我,我說:G,你這個混混……
他笑。
常常我不明白是如何開始的,因為我知道我是那么樣地愛著另一個人,就像一片樹葉一樣,水份盡失,可我卻依然笑著,努力地沖這個世界笑著。我曾經就那樣可憐得優雅。
面對這個四十歲的男人,我的笑如同沒有上好漿的墻壁,笑著笑著便撲落落掉下一些粉白粉白的東西來,我對他吼道:他媽的……
他又笑。
黑夜壓過來時,他的唇落在我的肩頭,我冷漠地看著,不屑,心里想,男人么。他又笑了,我心里惡狠狠地想,為什么他總是笑。當他的唇再落在我的背上時,我動了一下,再接著我突然如一棵風中的小白楊樹般地抖動起來,接著我嚎啕大哭了,我重重地落在一張粉色的舊床上,瘦弱的身體橫陳在那張已有點陳舊的粉色床上,像幾十年前的一副舊畫。我沒有絲毫的羞恥,完全沉浸在另一種傷痛里。
他坐在床沿上抽煙,默默地看著我,他說:你——很傷心嗎?我把臉深埋在床上,身子抽動著,我說:你說,我還是一個很好的女孩子,我還是有人喜歡的,你在意我的是不是?可是,可是,為什么他離開我?
這個四十歲的男人開始穿衣服,然后把一張大毯子扔在我身體上,他說:孩子,你還要成長……
后來的日子,常常在濃黑的夜里,我貼著這個四十歲男人堅實的背,用手指一點一點丈量一個男人的背到底有多遠。突然的半夢半醒間,他會說:永遠要明白理想和觸手可及的東西的距離啊。有時我們在黑暗中在這張粉色的大床上相對著看,突然有了一種尷尬,我們這是在干什么?
有一次我鼓起勇氣對他說,G,你不想來到我的身體里嗎?G想了一想,說謝謝。這一切顯得有點可笑。如今想起,我那樣感謝那些夜晚,在悲愴的夜里,在焦灼的夜里,在無法呼吸的夜里,G用身體安慰了我,那樣沉著而質感的,一點一點的每一個縫隙地安慰了我,G就那樣停在我的身體里,他告訴我,你很好,永遠記住,任何時候。淚很囫囤地落在枕頭上,如一張看不懂的地圖,這么長時間啊,我才這樣哭出來,那不就是一張青春的地圖嗎?G撫摸我,那樣細而深刻,每一個指肚的力量和節奏我都可以感知,這樣真切而充滿了不曾有的疼愛。有時在感動的同時,我也會惡毒地想,G是不是就是這樣征服別的女人的?
那段時間G緩緩的聲音在午夜升起,那樣陌生而熟悉,如同生命中一個父輩的聲音,在那間小樓里回旋?;匦匦?/p>
G常常半躺在床上,看著我,他說,不要著急,慢慢吃干一塊蛋糕上的奶油,一小口一小口的,一點一點的。他還說,不要著急,慢慢地小心地吃完一個冰淇淋,不要大大咧咧的,不要讓汁液滴在手掌上。他還說,哦,你啊,板著臉時很可愛,板兒素的。他又說,你的身體怎么可以這樣硬?他再說:呵,你雖瘦,但你很勻稱,小小的乳從下面看時,如一輪亮白的月亮。
有一段時間,我甚至產生了一種迷惑,我對G說到:帶我走吧,G……我遠遠地看著這個男人,身上裹了一個白色的布單,低下了頭,終于有了一次羞于啟齒。G背對了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用雙手扶住額,略略側了頭,最后他說:親愛的,我不是陪你走盡人生的人啊,我不過是你生命干枯時的一個雨季,人大多更是應該活在陽光下的……我想了想,點頭,那是他這么長時間來第一次叫我親愛的。
G的離開沒有任何預兆的,只留下一杯喝了一半的綠茶,透明的茶杯上還有著他隱隱的唇印,那樣淡。我看著那枚唇印,突然微微笑了,在心里想著,這個惡毒的男人呵。
那時抬眼望去,窗前正好有晚霞正艷,我站在屋中的陰暗里,看著一種情愫如一塊絲綢般從我的生命里一絲絲剝離,悄悄飛起。在天黑下來時,我離開了那座小樓。
我從來沒有懷念過那張粉色的舊床,這是真的。常常會想,一個女子的成長是不是都會有一個男人的身體的必然出現,我想是的。我是那樣珍惜成長,我告訴自己在陽光下時,我要一點一點地忘了G,感激地忘。后來,也真的如G說的那樣,我找到了自己的陽光和雨露,G用生命教給我成長。
常常在黑暗中,輕輕地說:G,我想你。這種想和愛情無關。在成長的歲月里,誰曾用生命安慰了我,G的身體讓我真正的成長起來,雖然我知道,身體的雨季不再來,我時常那樣地感激著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