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8歲那年,我被父母安排到新加坡的南洋藝院讀書。或許因為學生生活的孤單吧,當一個叫蘇醒的男生將一張寫滿求愛詩的紙條塞進我手里時,我立刻答應了做他的女朋友。
蘇醒和我一樣是藝術系的學生,我們不約而同用CK香水,喜愛達利的畫,和校園里形形色色的學生戀人一樣,我們享受著漫無邊際的美好時光,并從不以為有什么可以驚動我們。
直到我19歲生日的那天晚上,發生了一件不尋常的事。
那天蘇醒說要去一個特別的地方,那里有為我生日特意準備的驚喜。我早早地化好了精致的妝,換上父母送的小禮服,興奮地等待夜幕降臨。
車子在華燈初上的公路上兜兜轉轉,不知走了多遠,過了蔡厝港已是晚上八點,一抬頭,我看到眼前的霓虹燈閃爍出一行有趣又詭異的大字:夜間動物園。
那個豪華的動物園大得驚人,錯落有序的八個區濃縮了世界版圖上所有神秘的雨林和河谷:喜馬拉雅丘陵、熱帶非洲、尼泊爾河谷、亞洲森林河區……解說員告訴我們:有一千多種夜行動物棲息在這里,它們百分之九十都有晝伏夜出的習性。盡管我逛過很多動物園,但還是難以抑制心中的驚喜。
初夏的空氣悶熱又粘稠,躁動的氣味在沿途此起彼伏,那是動物們特有的野性氣味。我看見兩只嗷嗷叫的黑熊互相追打著嬉戲,灰狼在草叢間悄然尋找獵物,鱷魚趴在岸上準備進入夢鄉,長頸鹿漫步在夜間寧靜的曠野中似乎毫無睡意……
沿途很多路段都沒有路燈,講解員用英文介紹:危險動物待的地方已經全用水溝和鐵絲網間隔開,請我們不用擔心。為了近距離地觀看到野生動物的生態,我索性下了車,牽著蘇醒,向叢林小徑走去。
四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我們穿過咯吱作響的木橋,走進林間小路,不時有小動物忽然蹦出來,嚇得我大叫。惶亂中,我和蘇醒快速跑過灌木叢,按照路牌的指示,在大象房前停了下來。
我聽見黑暗中傳來奇怪的聲響,蘇醒說:“那是動物交配的聲音。”然后,打火機微弱的光照亮了眼前的世界,我看見了大象群,很多大象正在秘密交配。
我的臉因為震驚和羞澀漲得通紅,黑黝黝的風聲和大象交配的聲音讓我不知所措,我被一股不可控制的力量捕獲,只感覺到蘇醒的手指正在我身上有力地伸展……我知道,每個少女都要經歷那個特殊的時刻,而這一次,輪到我了。
黑暗中,蘇醒和我躺在干草地上,互相摸索擁吻,當他進入我的身體時,美妙的感覺和疼痛的感覺咬合在一起,我們像月汐一樣移動,接近,再移動,直至深藏的欲火將我推向旋轉的浪尖……
2
經過了動物園那一夜,我已經從女孩變成了女人——蘇醒的女人。
此后的一天,我去蘇醒的公寓。我用手輕輕地環抱住他的腰身,輕聲地問他:“你會永遠愛我嗎?”“當然,我會永遠照顧你,給你許許多多的愛,和你結婚,生一大堆孩子?!碧K醒用綿長而溫潤的吻覆蓋了我所有的疑問。
四周的空氣凝結了,激情伺機而動。蘇醒褪下我的豹紋內衣,我的乳房在他的手掌下像兩只熟睡的小鴿子??墒牵驮谧铌P鍵的一瞬間,我的身體竟忽然僵直不能動了,頭腦混亂得好像跌進了時空隧道,眼前的一切遙遠而模糊起來,任蘇醒怎么撩撥與撫慰,我始終不能興奮起來,與動物園的前夜截然不同。
奇怪的事情還在接二連三地發生。以后的一年中,我和蘇醒換了很多地方親密,公寓的臥室、階梯教室、琴房、小劇場、車里、任何安全或不安全的地方??擅看卫p綿到一半的時候,我的身體就像被釘子釘住了,愈是努力想讓自己全情投入,愈是不行。時間一天天過去,蘇醒眼里的火焰一點點黯淡下去,我滿腹的憂傷和絕望,但始終無能為力。
“你愛上了別人?”終于有一天蘇醒忍不住問我。
他的懷疑并非毫無道理,因為我自己也無法解釋這一切。我要怎么解釋呢?我的世界只有蘇醒一個人,我全身心地愛著他??墒牵眢w不相信!
“百合,請你對我誠實,講真話,我很想知道你過去的一些事情……”蘇醒嚴肅的態度使我更加確信:是我的行為引發了他的不安與好奇。
我想,只要一個人足夠誠實,連她的惡習都能給她帶來光環。思前想后,我決定向蘇醒袒露一個一直伴隨著我的秘密,并希望同他一起去探詢答案。
3
我卷入了異色之夢的旋渦,每日每夜,困惑與恐懼交織。那些交配的大象、笨重的大象、朝我走來的大象,像魔咒一樣摧毀著我的意志,把我封閉在一個眼花繚亂的國度。
就在我萬般無奈的時候,我的生活中出現了第二個男人。自從他到來之后,罪惡感更深地占據了我。我的生活朝一個不可想象的方向發展了下去:我時常會心跳加快,呼吸窘迫,手心冒汗,心臟不規則地跳動,同時還伴隨著噩夢和失眠的折磨。
我不能和蘇醒正常親密的夜晚,夢里除了有形態猙獰的大象,還出現了我和父親裸體相擁的畫面!第二個男人不是別人,正是夢里的父親。
“和父親裸體相擁!”——這個幻象一次次震懾了我!讓我羞于啟齒,苦不堪言!我拼命想抹去那個可惡的影像,但所有努力最后都被證明是徒勞,即使短暫忘記,那些影像每隔一段時間又會自動浮現。
我把這些匪夷所思的夢串聯起來,告訴了蘇醒。蘇醒很疑惑,卻安慰我:“忘記那些丑陋的場面吧,讓我們理智并快樂起來。”他的寬容,讓我更加不安。我幾乎可以預感得到,我們的愛情就快被這些古怪的夢摧毀了。
惟一解救我的方式是和蘇醒再次夜游動物園。只有置身動物世界,在月黑風高的空曠夜幕下,我惶亂的心才能得到片刻安歇。
動物交配的奇怪聲響讓激情再一次附著到我的身體上。我有一股沖動,想和蘇醒撕咬滾打在一起,想看見他在我的身體下面呻吟,哀號,求饒。每當他因疼痛而反擊我,我會覺得自己變成一只鳥,和云朵一起飛升,飛過了世界的脊背。
當天蒙蒙亮的時候,夜晚的歡騰還歷歷在目。我感到悲哀,青春期的女孩執迷于奇怪聲音帶來的愉悅幻覺,一旦離開幻象,現實中的所有一切都被推擠變形??粗磉厽o辜的蘇醒,我很難過,他的脖頸和后背有指甲抓過的痕跡,紅紅的,灼熱的傷痕。是對他的愛激起了我獸性的一面,激起了我性格內不為自己所知的危險的一面。
這種狀況斷斷續續持續了一年多。每當白天取替黑夜,從夜間動物園走出來,我又變成冷冰冰的木偶,不能與蘇醒纏綿,對他的身體充滿了本能的抵觸和厭惡,如同我對父親這個形象莫名其妙的厭惡。
我意識到自己生病了,雖然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問題,但確實有問題。
4
蘇醒陪我去了心理診所。醫師診斷說我的病癥或許與某個特殊的記憶有關,建議我做自由聯想的治療。
“用一種奇幻的方式來發揮你的想象力,讓你的脈搏跳得更快,讓你的神經更興奮,讓你的呼吸更深沉……”躺在松軟的沙發上,醫師的指導和冥想音樂注入我的腦海,我第一次具體地回憶起了一些破碎的童年片段。
小時候,我非常喜歡父親。父親是生物學家,在一所知名的大學任教,他溫文爾雅,正直善良,是所有人公認的好丈夫,好父親。從小被他愛惜呵護,直到6歲,我還睡在父母臥室里的一張大床上。
我對父親的喜愛一直持續到某一個深夜。那晚,我在父母的床上睡得正酣,忽然被輕微而有節奏的晃動吵醒,半夢半醒之間,我看見父親的身體壓在母親身上,見我醒了,他們迅速地分開。父親像動物園里的大象一樣抬起右腿,想坐起來用被單遮擋住身體。雖然只有短短幾秒鐘,但我什么都看清楚了。
打那之后,我變得非常討厭父親,不再與他說話,盡量避免與他同處一室。我去很遠的學校住讀,去新加坡學藝術,我所有的人生軌跡都是為了遠離他。
這些年來,看見父親堅挺器官時的那種強烈恐懼和反感在我心里遲遲揮之不去。雖然我在成年后懂得,那只不過是成人世界中真實而生動的一面,卻足以葬送幼年的我對父親的喜愛,我們的親情從此被打敗,再無真心話可說。
我一直在等待一個如同父親般的完美情人的到來。希望他睿智到足夠啟迪我,成熟到足夠包容我,深情到足夠呵護我。蘇醒的到來,恰恰滿足了我的祈望。父母似乎也諒解我的心思,對我的戀情并不干預,反而加倍地對我好,每當我需要金錢的時候,父親總適時地給我幫助??伤鷮ξ谊P懷備至,我厭惡他的情緒就愈激烈,同時會出現了以上的癥狀。
為了解開我的疑團,蘇醒去圖書館閱覽了大量心理文章。
關于我的癥狀,一本書中有記載:令我恐懼的夢可以說是“原景效應”,指我童年時目睹父母親熱時的畫面所產生的心理沖擊的象征性重現。小時候喜歡父親,長大后卻對父親生厭。這種討厭其實是對“俄狄蒲斯情節”的壓制,這個情節翻騰而出,卻讓禁止的本能沖動對我造成“內在威脅”,逐漸爆發成焦慮性精神官能癥。
所以我只能通過在夜間動物園和蘇醒做愛的投入性試驗才能排解焦慮。但當父親再度對我很好時,我夢里所出現出的大象,還有和父親裸體相擁的畫面正好泄露了我潛意識里的秘密,是我對自我的一種挑戰,暗示著我與父親之間存在著一個未解開的疙瘩。
這些記憶并不是在我成長的過程中一股腦呈現的,而是經過了長時間的辛苦試練,才完成了這張復雜的心靈拼圖,最后終于澄清了事實的答案。
對蘇醒講了我的故事,沒過多久,我所有的焦慮癥狀自動消失了,與父親相擁的幻覺和大象再也沒有出現過,我們又恢復到了從前的模樣。
現在,記憶塵封已久,這個秘密被時間錘煉成了琥珀。昨日欲望與恐懼的來源對于已是成熟女子的我來說已經不再是夢寐,我已經學會用理智去燭照它。感謝我的愛人,蘇醒,他終于為我帶來了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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