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冷,所以開始喝酒;因為喝酒,所以我們擁抱了;因為擁抱,所以我們做愛了。整個過程她不喊不叫,躺在我身下的樣子似一株睡蓮,安靜得像雕塑的瓷娃娃,氣息噴到我胸膛上就燃燒成一片火熱的海。
一
小幽自殺,找了我。
那時,我正趴在窗前,尋露露的影子。露露是我似有似無的女朋友,行蹤神秘,當我閑得快忘記她的時候,她便裊裊地來到我的小屋,問斌哥想我沒,說著便摟上我的脖子,親得我昏天地暗,然后戰個你死我活。
這次是露露失蹤兩個月后的再次出現,她好像久旱逢甘露般,在我身下扭打肆意,可當我們剛剛停止叫囂時,她便一下子跳到床下:斌哥你可不可以借一千塊錢給我?我伸手從枕下摔出一疊錢,罵了聲婊子。露露嘻嘻地笑,還是斌哥好。這是露露慣有的伎倆,她也是個小白領,伸手要錢時,從不臉紅。我們沒有愛,可是她走時,我還是忍不住從二十層樓上看她那螞蟻似的小身影。
小幽是同事張凱的女友,每次吃飯,張凱都叫上我,露露在時,也跟著去,露露在酒桌上招搖賣乖時,小幽總是淺淺地笑。可是就是那么一點點的笑,就能驚得我筷子不住地掉。
張凱女友很多,每個階段都有個死心踏地的,小幽不算最好看,但是身材絕佳。我總覺得這個女孩有點意思,卻說不出是什么。張凱不太把小幽當回事,說這妞死心眼,不好擺脫。他還說這女孩一根筋,什么事都做得出來。一次,張凱說,小幽,你叫我爸爸我就答應你今晚留下來。明擺著這是張凱逗悶子,但沒想到小幽真叫了,嗲聲嗲氣的,弄得我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有時,我真不明白小幽看上了他什么。張凱身軀不高,外表不鮮亮,除了一身的匪氣和張狂,我看不出他有什么強過我的地方。
女孩都是喜歡黑心一點的男人,老大,你太善,她們也喜歡欺軟怕硬,這是張凱的言論。我不信,對女孩還是善一點好,所以每次露露伸手要錢,我從不拒絕。可我不愛她,看到小幽后,我更覺得露露太淺了,一眼就能望到底。
張凱叫我老大,其實,我只比他大三歲,算是他的一個主管。從這一點看,張凱的江湖習氣很重,但對女人少有義,甩她們就像甩鼻涕那么簡單。
小幽在電話里虛弱而不失嫵媚地說,老大,你可不可以來一下啊,血流了一地,好可怕呀。小幽的話就像電流一樣激到了我,我想到張凱說的話:這妞一根筋。放下電話,穿上外衣,我一個高竄到了門外,打車的人很多,我搶了一個女孩的先,她白了我一眼,說我太不像男人。我回敬她,還真不是,惹得開車的司機嘿嘿地壞笑。
我撞門而入時,小幽正躺在衛生間的浴缸里,手腕上的血凝成了一道,像個蟲子一樣咬了我一下,心真疼。她沖我凄慘地笑一下,老大,我不想死。我彎腰,玫瑰花瓣掩住小幽姣好的身子,我遲疑了一下,從水中撈出小幽。她溫熱的身子,就在我的懷里,我閉上眼。生活真可笑,我曾多少次在夢里,被小幽的凹凸有致的身子折磨得死去活來,如今她在我的懷里,我心跳如雷,但只攢成一聲吶喊:小幽你要挺住,可不能死啊。
二
我給張凱打了無數個電話,都是無法接通。當我準備放棄時,這丫的電話居然打過來:老大,我在老家呢,我姐病了,請幾天假。我大喊,張凱,你小子是不是人啊,小幽也病了,在醫院呢,要死了。
張凱匆匆地說,老大,就拜托你了。我想歇斯底里地再罵他一頓,但張凱掛了電話。
小幽是藝校的學生,穿得精靈古怪,鬼知道張凱是怎么搭上她的,她們這些搞藝術的女孩不缺錢,總有人愿意包養她們。小幽不知道是拿家里的錢,還是拿別人的錢,總是給張凱買這買那。可張凱和我說,老大,小幽的身子真滑潤,搞藝術的人,就是不一樣,真舍不得這妞,可她一心想的就是嫁我,這我哪能要啊。
我無言,張凱變本加厲,老大,小幽真的很適合你。我大罵張凱沒良心,連自己的女友也要送給上司,張凱嘿嘿地笑,我就不信老大不喜歡小幽。
當我把小幽好看的胴體放在床上,用單子裹住時,小幽沖我笑了笑,那笑戚戚楚楚,滿含悲情,真叫一個難忘。她說老大,除了張凱,你是第二個看過我身子的人。我的心稀里嘩啦地下起了雨,難怪小幽一根筋,難怪她會自殺,敢情搞藝術的小幽還有著傳統的觀念,她那么執著,是因為張凱是她的第一個男人。我暗罵張凱真是個混蛋,放著百合不要,偏去找什么野花荒草。
在醫院,我趴在小幽的床邊,等她醒來。
想著想著,我睡著了,不知道過了多久。小幽用她纖細的手撫摸我的頭發,叫我一聲老大我才醒。我抬起頭,陽光白花花的一片,刺得我睜不開眼,我閉著眼,享受著小幽在我頭上的愛撫,茫然地問小幽幾點了。她聲音清脆了好多,老大,十點了,你趴在這睡了一宿嗎?
我沒回答她,陽光好暖。
三
再沒聽到張凱的消息,小幽出院后,她說老大,我跟你走吧。我點頭,替小幽辦了一年的休學,至此,小幽開始像個家庭主婦似的,整日地不出屋,除了洗衣做飯,然后就是在陽臺上看日出日落。
我每天上班,中午回家吃飯,小幽的手藝很好,東北菜做得地道,我特喜歡她做的豬肉燉粉條,肥而不膩,特解饞。每次我都吃得順嘴流油,小幽很少動筷,只看我狼吞虎咽,她越來越瘦了。晚上我睡沙發,她睡床,我常聽到輾轉反側的聲音。有時,她會躡手躡腳地起來,像個幽靈似的從我身邊飄過,站在陽臺上久久地望著星空。有時一站就是一宿,直到天空露出魚肚白,她才悄悄地去廚房,為我做可口的早餐。廚房傳來的聲音很輕,我能想象出她是怎么樣的輕拿輕放,我一直聽著聽著,等她叫我起來吃飯,我才佯裝剛醒。
生活真好。
面對小幽,我再也沒有以前的臆想,如果就這樣能天荒地老,我也愿意。
可是好景總是被人擾。
露露進來時,我正在沙發旁換衣服,她一下子竄我到我身上,叫我斌哥,問我想她沒。說著就撕扯我的衣服,雨點般的吻落在我的臉上,我驚慌地說別別別,她哈哈地笑,說我像個被人非禮的小婦人。我推開露露,說小幽在。
露露起身,用腳踹開門,小幽坐在床邊收拾東西,她不抬眼,只說露露你來了啊。露露插著腰,一副主人的臉孔質問小幽,你怎么來了,張凱呢?小幽不說話,眼淚撲簌簌地掉下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小幽哭,就是她自殺的那個晚上,她躲在我的懷里說,老大,我很怕,很怕呀……也不曾哭泣過。
我見不得女人哭,尤其是小幽哭,我一把拽過露露,一腳踹上門,露露撕扯著我,斌哥,有她沒我,有我沒她,你要誰?露露張牙舞爪的樣子,真的像個潑婦,這讓我想起張愛玲的那句話,通向女人心的是陰道。原來,女人只要跟男人上了床,她就會有醋意,那醋意往大了說就是愛。我一把攬住露露,露露趴在我的肩頭大哭,抽泣的身子一下一下的,我的心居然也很疼。
小幽開門說老大我走了的時候,我一下子推開了露露,露露哀怨地看著我,斌子,你居然搶你兄弟的馬子。
說完,她扔下偷拿的我家的鑰匙,忿然離去。我沒追趕露露,任由她離去,我立在房間五秒鐘后,還是不由自主地走向窗前,看那個小螞蟻似的人影走出小區后,消失。
四
生活仍在繼續,小幽又做回了她的主婦。
我找過幾次張凱,誰都說再沒看到他,有人說她姐姐死了,他走了,從此成了游客。我忘記說了,張凱會拽幾句詩,他說過詩人的腳步是走四方的,但愿他是如此。
可是事實并非如此,當我接到張凱死亡的通知單時,已是半年以后,警察說張凱死于一場車禍,是在去西藏的路上。彼時,小幽已成了我的女人,那個春宵一刻,我不想再提,那是我的私密,我的人生。我只想說的是:小幽還是個處女。
我沒告訴小幽張凱的事,就當一切不曾發生過。
沒有無緣無故的恨,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愛。
我們公司就在藝術學校的旁邊,當初是我和張凱說,你看藝校那個妞,瘦瘦的,卻極其地吸引人。張凱說老大,你不是看上她了吧?我笑著說沒。第二天張凱說,老大我替你搭上了那妞,她叫小幽。可是小幽不看我,她連我的名字也省了,跟著張凱叫我老大。她不可救藥地愛上張凱,說張凱像他兒時的伙伴,而張凱說小幽,你不過是我女朋友中的一個,玩,我會,愛,我不會。可小幽不死心,在那個她叫張凱爹的深夜里,她爬上了張凱的床,張凱在睡夢中熱烈地擁吻小幽后,陡然醒來,他說,小幽,你怎么像個雞一樣不知廉恥呢?沒想到小幽說,只要你愛我,你當我是什么都好。張凱說你都不如個雞呢,雞有雞的味道,你沒有。你滾開,不要臉的女人。
于是小幽自殺了,她從來沒受過如此的羞辱。張凱臨走時和我說老大,這個妞,我真的不能粘了,還是還給你吧,我走了。
五
十六歲時,我喜歡一個叫小幽的女孩,我想表白時,卻在一場意外中受了傷,右臉留下一個拳頭大的痕跡,它徹底地擊垮了我的自信,我從此遠離。
沒想到十年后再看到小幽時,她已是個藝校大四的學生,我的心嘭嘭地幾乎要跳出來,原來她在我心里的地位從來沒改變過。于是,我和張凱說,這是哥哥夢中的妞。張凱說老大,你放心,我幫你搞定她。
2008年的春天,小幽生下了個男孩,我叫他小凱。滿月后的一個下午,我醒來,小幽卻不見了,她留了張字條給我:斌哥,小凱留你,從此天涯。
我的淚嘩地就下來了。我趴在窗前試圖尋找小幽的身影,滿地螞蟻大小的身影,但我找不到我的小幽了,我探著脖子喊小幽,小幽……聲音驚醒了小凱,他大哭,我抱起他時,紙條散落在地上,我看到紙的背面還有一句:
斌哥,我們都是會愛到徹骨的人,我愛他,所以背負不起另一個人的愛。老大,還了你的情,小幽會永遠記得你的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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