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冬,北京大雪
從沒見過2007年北京冬天那樣太的雪。那時,我是一家公司的業(yè)務員,每個月要靠業(yè)績說話,來拿或多或少的薪水。一個人,租住在北京后海小翔鳳胡同的一處民居里,白天滿世界跑。晚上瘋狂打電話約第二天的業(yè)務,然后閉上眼睛,靜聽雪花落在屋檐上寂寞的噗噗聲,極度困倦卻無法入睡。
幾乎每天都在路上,摔跤成了除工作業(yè)績以外困擾我的最大難題。我沒有經驗,在這個陌生的城市中,不知道哪里的雪下面有冰,更不知道那些剛剛清掃過落了一層薄薄雪花的看上去安全的路面其實是危險的。
某個清晨,居委會阿姨上門宣傳煤爐取暖的安全常識。她一邊機敏地檢查煙囪一邊對我說,姑娘,寧肯冷點兒也別把煤加多了,36號那對小夫妻昨晚煤煙中毒死了。我點頭,想著頭天傍晚還看到他們在胡同口的副食店里買花卷。女的對男的說,我要吃香蔥的,聲音嗲嗲的,在風雪中有一絲的暖。在北京的平房里,每年都會有煤煙中毒的人。寒冷與死亡之間,誰都不知道選擇哪一個更好。
那天去見的是一個叫白玲的女人,通過幾次電話,感覺不怎么投緣,但我告訴自己不能放過任何一個機會。出門時,我想既然一清早就不爽,不如把不爽的事情在這一天全部做完。或許明天就天晴了呢。
用綠毒香水的白玲
會面一直被拖到晚飯后。白玲的辦公室在與一幢大廈緊臨的四合院中,高樓的陰影下,那些低矮的房子像童話中小矮人的家。
白玲看上去年紀與我相仿,不茍言笑,穿咖啡色的毛衣,露著一大片雪白的脖頸,姿色平平但自認為很有姿色的樣子。比較特別的是她身上的香氣,憑借曾經的香水銷售經驗。我知道她用的是CD的綠毒。五六年前,這款香水曾經風靡一時。只是它的香氣過于濃烈,現在用它的人已經非常少了。
“您用的是綠毒吧?我也很喜歡。”我一面忍受著密閉的房間里濃烈的香氣,一面露出職業(yè)性的微笑,奉承著她。她冷冷地看了我一眼,點點頭,說我看看你們的資料。我把資料遞過去,心里反倒輕松了。按我的經驗,這筆業(yè)務是成不了的。因為我與她命定了氣場不合。
果然,她匆匆瞟了一眼便急急看了看腕表“我車壞了,今天得打車。要不走吧,邊走邊聊。”套上羽絨服,我們像兩枚蠶繭沖進鋪天蓋地的風雪。站在宣武門外大街上,雪更大了。滿街的車輛像世界末日到來一樣埋頭奔跑,等車的人們三五成群像無助的機器人。街上空車少得可憐,幾次爭搶未果后,我和白玲便不約而同站在那兒等待。
正當我用即將被凍僵的大腦拼命搜尋合適的搭訕之辭,白玲突然說,今早一出門就摔了一跤,于是一天的心情都變得沮喪了。我琢磨著該怎么樣接話能讓她感覺親近,于是告訴她自己最大的苦惱也是在這冰天雪地的街上摔跤,摔跤以后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快爬起來,不讓別人看到。“一個摔在地上的人會覺得自己特別蠢特別倒霉,會迫不及待地想爬起來,以為全世界的人都在笑話自己,卻不知道其實別人看他或許只是在想自己摔跤時的樣子。世上的人,誰又能不摔跤呢?”白玲說著,笑了起來。
我們幾乎成了朋友
你有試過雪夜站在宣武門外大街或北京任何一個相對繁華的街道上打出租車嗎?茫茫雪夜。遠處樓群的無數個窗口散發(fā)溫暖如春的燈光,那里沒有屬于你的家,或許你在這個城市根本就沒有一盞等你回家的燈。你只能站在街上,哚著被凍僵的腳,眼睛酸楚,有眼淚將路燈與車燈分解成無數個光暈,你說,瞧這風大的,都把我眼淚吹出來了。
這樣的一個夜晚。如果有人能夠與你站在一起,即使是敵人,你都會覺得親切。
在長達一個小時的等待中,我與白玲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白玲說她懼怕乘出租車,因曾經在深夜打的時被司機劫持。我好奇地追問結果。“說好話唄,他想怎樣就怎樣,只要讓我活著。”白玲說。“后來他良心發(fā)現了?”我問。白玲笑笑。臉上的線條變得柔和而羞澀。她沒再說話,逆向的風吹來綠毒的香氣,我想說這樣濃烈的香氣容易讓男人產生誤解,轉念又怕得罪她。
女人都是脆弱的,包括所謂的女強人。鬼使神差地,我想到了營銷課上老師的話。
終于攔到一輛空車,我說白小姐,我先送你回去吧。她猶豫了一下,說好。
車內的暖氣吹在臉上很舒服。被寒風吹疼的臉開始潮紅。我和白玲興致很高地交流了一些購物心得。她甚至給我展示了一下手臂上的刺青。當我的手碰觸到那朵深藍色的玫瑰時,我?guī)缀跤X得我們之間可能已經是朋友。只是我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訂單。甚至心里已經開始盤算業(yè)務量和提成。
白玲指導司機開進了蒲黃榆的一個小區(qū)。下車時,她拍拍我的手,道謝。“考慮一下我的訂單吧。”我邊向她招手邊說。白玲神色一凜,說你陪我,我很感謝,但能否給你你想要的回報,我不能確定。
望著她遠去的背影,我又沮喪又尷尬。
仿佛是北京最冷的一天。付掉車費,踏著咯吱作響的積雪走進小院,我的心里充滿怨恨。白玲,這個討厭的用綠毒的女人,但愿她明早起床摔斷胳膊!
第二天清晨,我被刺眼的陽光叫醒,雪后初霽的天空格外碧藍。在鮮有藍天的北京不能不說是個奇跡。拿手機看時間時,我才發(fā)現沒電了。我插充電器,開機,坐在床頭發(fā)呆。這時手機屏幕亮起,白玲的號碼在上面歡快地閃爍,哈,美好的一天從一筆業(yè)務開始。
按下接聽鍵,我迫不及待問她是否考慮好了。她說考慮好了,你們的產品不適合我。我一下掉進了冰窟。停了停,她語氣和緩起來,問你還好嗎,我還擔心你的手機丟掉了。“還好啦,一沒有倒霉到連手機都丟,二沒有足夠的姿色讓司機動邪念。”白玲的虛偽讓我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之前巴結她不過是為了訂單,現在訂單飛了我怕她什么。電話那端寂靜無聲,我幸災樂禍地想象這個小暴發(fā)戶臉色煞白的模樣。她和我年紀差不多,憑什么站在那兒指手畫腳不知腰疼?想到這兒,我又說,還有件事忘了告訴你,那款香水實在不適合你,如果那個男人喜歡它,那么他一定與我一樣,為了訂單而不惜出賣嗅覺。
掛掉電話,我吃驚地看到手機屏幕上顯示著37個未接來電與5條短信。恍惚記起昨天進白玲辦公室前,我將手機調到了靜音狀態(tài)。一個個號碼翻過去,居然都是白玲的。從昨天分手后一直到凌晨3點。估計那時手機終于被她打沒電了。
在短信中,白玲不停地問我是否已經安全到家。她一定整晚都沒睡好。
“才看到你的來電與短信,很溫暖,謝。”故作淡定地給白玲發(fā)了這條短信。
“感謝你在雪夜陪我等車,感謝你送我回家。本應是個寒冷的夜晚,因你變暖了。每個人都有他的孤獨蒼涼與春暖花開,你不是最倒霉我也不是最幸運。人無法抗拒的不是金錢與權勢而是對溫暖的渴望。眼神更溫暖一點,心靈更寬容一點,祝你的訂單如雪片般飛來。”她回道。
那個冬天剩下的日子,我時常在公車上翻出這條短信,讀一遍,然后像收藏珍寶一樣將它們放進拎包。這些字是我的朋友,陪伴我在雪地上摔跤然后爬起。
當我真正學會關心別人,站在他人的角度理解與寬容那些與我“氣場不合”的人們,訂單突然變得不是問題了。這是個奇怪的悖論。原來,每個人,無論何種職業(yè)與背景,對旁人的一絲溫暖與關懷都是那樣饑渴與敏感。
后來,我曾在一個新產品發(fā)布會上看到白玲。那時我已經升職,別著部門經理的胸卡。我與白玲隔著眾人相望一笑。那天的白玲,在我眼里,傾國傾城。
生命是怎樣一條奇妙的河流,混混沌沌前行,突然在某個黃昏或黎明拐一個巨大的彎,長大與成熟豁然開朗地站在我們面前。白玲是我生命某階段成熟的標志,兩個女孩站在漫天大雪中,像等待春天一樣等一輛可以帶我們回家的出租車的姿態(tài)。永遠定格在我的腦海。一個人,即使如白玲那樣,有自己的公司,事業(yè)有成的樣子,也同樣會在雪地里摔跤,站在宣武門外一小時打不到車,甚至遭遇劫色。這個世界上,誰又比誰更不幸?所以,寬容那些你認為過得比你好的人吧。因為他們與你一樣,也會孤獨,也會摔跤,也會流淚。
編輯:瓔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