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愛情最悲傷的結局,不是不愛,亦不是錯過。最悲傷的境況是,愛著愛著,突然淚流滿面。不是感動,是絕望。
20歲,30歲,一轉眼,千辛萬苦,我從一無所有到應有盡有。
魔鬼一樣的身材,專門去韓國整過兩次的面容,白晰光潔的皮膚,黝黑飄舞的發。
大林說,寶瑩,你簡直就是一個尤物。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直直的,喉頭那口唾液一直不舍得咽下去。
我不可一世地笑,如果我是尤物,那你們男人就是我的寵物。
大林不敢再造次。一個靠女人吃飯的男人,哪來的資格對女人評頭論腳?
窗外的夜色開始暗了,再次囑咐他,記著,十二點以后立即出發,不然時間緊迫,怕來不及。
送走大林,正好十一點,獨自出門,開著車在高速路上狂奔。
這是我排解寂寞的唯一方式。
車窗外的風,如同一雙手,不停地撫摸我冷漠的靈魂,堅強有力,不休不止。
十一點四十四分。
這不是個吉利的數字。腦子里的某些記憶,如同一抹粘在紋帳上的蚊子血,時間越久,顏色越深,暗紅地,如同鬼咒。
心境不好,索性將車停在高速路上。抬頭時,煞白的車燈下,一條暗影被燈光拉至很長。再細看,竟發現是個四肢分明的人,正仰面躺在路中央。
終于記起18歲那年被人相過面。謀士樣的相面人沖我端詳半天,然后搖頭嘆氣,唉,午夜羅煞,記住午夜不許出門。
我是一個喜歡自由的女人,且千嬌百媚,怎能忍受長夜漫漫?
可不聽謀士言,總是要吃虧的。比如眼前這個橫躺的人,不知是死是活,亦不知我該不該救?
2
還好,有氣兒。晃一晃,他竟慢慢爬了起來,可來不及細問,他又暈了過去。
車燈下,我得已好好端詳他的臉。
驚訝。怎會生得如此像?
一樣的濃眉,一樣直挺的鼻子,一樣上翹的嘴唇,甚至細看之下,嘴唇上那顆肉瘤痣竟也是一樣的。只是,他的痣在右邊。
忍不住將他扶起來,安好地放進車里。
凌晨兩點十分,男人終于醒來,靜靜地看著我,還有我的家。
我放了滿滿一池清水,示意他洗澡。
浴室里的水聲嘩嘩啦啦,浴室外的我,早已經心猿意馬,夜深至凌晨,窗外的月越發圓,透過月光,我仿佛又回到了20歲那年的秋夜。
20歲的我,用最俗最簡單的話形容,單純如白紙。
給我涂上顏色的男人叫陸子天。一個有著高挑鼻梁,上翹嘴唇的漂亮男人,我們從小學好到大學,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馬。無人的夜里,他總喜歡將我約在村后的小樹林里,我們的初吻,愛撫,全在那里完成。情到纏綿時,我總喜歡伸出食指挑逗他唇上的痣,并故作認真地說,你這顆痣換個位置會更好看的。
最后一次相見,我對陸子天說,親愛的,我現在想吃河里的魚,特別特別想。
陸子天立即說,好,一定給你抓月光魚回來。然后一頭扎進河里,我等啊盼啊,卻再也沒見到他上岸。
一個愛我的男人,為了給我抓一條魚,就這樣走了。人們沒能打撈到他,恍惚中聽人說,還有二十分鐘就十二點,已經三個多小時了,恐怕是撈不上來了。
突然記起那個相面的謀士,巫師一樣的警告過我,午夜不許出門。
愛我的陸子天,就這樣莫名其妙失蹤,于午夜。
3
他終于從浴室出來。
身體被浴巾安好的裹住,就連男人最搶眼的位置都不曾掩飾得住。煞白的浴巾裹著讓人渾身燥熱的身體,我忍不住伸手擋一下燈光。
謝謝你,救了我。
再次詫異!他們的聲音怎會如此的像?事隔十年,但我依然記著陸子天溫柔喚我的聲音,尤其是在這樣月色朦朧的午夜,那聲音仿佛能穿透夜的黑暗,直接給我愛撫一般。
終于忍不住問了他的名字。
陸子天。
他將話剛吐出口,我喝在嘴里的咖啡突然噴出來。聽到他再次重復,陸子天。
直至確認他的認真,我才問出第二個問題,為什么會昏在高速路上?
我是個流浪人,不知自己從哪里來,也不知自己要到哪里去,走到哪兒,是哪兒。
我笑,有些凄然。
村里曾經傳說,當年沒能找到陸子天的遺體,或是死了,或是被人救了。
今晚,我愿意相信后者。
細看眼前這張神似的臉,雖然皮膚有些粗糙,但眉目乃至臉蛋都是十年前的翻版。依稀中仿佛又回到十年前,回到了我跟陸子天約會的小河邊,伸手觸上他的臉,我的淚瞬間就掉了下來。
陸子天,我的月光魚呢?
他一臉迷惘。我卻早已經深陷回憶,在他的唇邊印上一吻。一下,兩下,仿佛在親吻自己丟失多年的心愛之物,不忍將他嚇著,亦不舍就此丟棄,只好讓自己在他的氣息里,回憶,不停地回憶,可他競輕輕將我推開。
我淚流滿面,他啞然。
4
我跟陸子天還在對視的時候,大林已經敲響了我家的門。
些許惱怒地將大林拒之門外,可他的敲門聲卻越來越急,咚,咚咚,咚咚咚。
門外的大林一臉猴急地往門里看,不耐煩地伸手拍拍他比我矮十公分的頭,有急事兒吧?快說!
大林這才將目光收回,一臉無奈地說,寶瑩,你要相信我,我是真的盡了力,可不知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我們被條子盯上了,他們正在碼頭一包包的查貨呢。
大驚。大林口中的貨是我賴以生存的基本,這些年就是靠它我才得以發家。想起十年前那場家庭戰爭,我還是忍不住吸口涼氣。
十年前。陸子天被河水卷走,陸家的人手持利器沖進我家,揚言不交出十萬塊錢,就殺我祭子。父親將所有怒氣發到我身上,一邊罵我一邊不停地給陸家人賠不是,可還是被逼著賣了自家的屋子,最后又給陸家打了一張九萬塊錢的欠條。在一問不足六平方的牛棚里,父親再次舉起了木棒,邊打邊說要找地方將我賣掉。我怕了,連夜出逃。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自己跑了幾天,昏倒的最后一刻,我嘴里喊著的,除了陸子天的名字,就是十萬塊錢的外債。
救我醒來的是一個女人,四十開外,她跟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掙錢容易,豁出去就行。
于是,隨了她,更名換姓,做起人人誅殺的白粉妹,從偷運到駐點,竟漸漸成為有名的毒妹老大,偷偷幫父親還了債,買了房,如愿以償地賺到了錢。一路走來有驚無險,為了躲避警察,我不停整容,換名字,時至今日已經整整十個年頭。
小心駛得萬年船,可不能在最后關頭翻了船,丟了卿卿性命。
我對神色慌張的大林說,那些貨,我們不要了,送給條子吧。
大林剛張嘴就被我及時制止。我知道他想說什么,這次的貨我們幾乎傾盡家本,萬一被查,馬上就會一無所有。若換作平時,我也會心疼,甚至鋌而走險,但今天我要穩住,畢竟,那個令我心動的男人出現了,此時他正站在窗前,面帶微笑地看著我。
為愛一搏,是過去的陸子天;為愛停留,是今天的洛寶瑩。
5
我把自己徹底改變。
將嫵媚換作家常,將曼妙換作溫婉。因為,我的家里多了一個男人,一個叫陸子天的心愛男人。
我將紅酒給他添滿,然后再把最后一道辣子魚端上來,輕取魚背,夾進他的碗里,看他甜甜地吃下去,然后沖我笑。窗外的陽光安好地落在他臉上,倍覺溫暖。
還是忍不住,跳過桌子,給了他一個吻。
這次他沒有閃躲,亦沒有拒絕。
忍不住,抱抱他。自己也不明了,抱在懷里的是十年前的陸子天,還是今天這個同名同姓,甚至還有幾分相像的陸子天。
沉醉就夠,哪管他是誰。
大林再次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我正跟陸子天吃著飯。
大林將那包白粉扔到桌上的時候,我看到了陸子天驚訝的臉,甚至還有不經意的哆嗦。
我怒罵大林,這是做什么?!不想活了嗎?
大林一臉無奈地說,寶瑩,讓陸兄幫個忙吧,我被條子盯上了,哪里還敢動。
趕緊將目光轉向陸子天。很是歉意地說,子天,我沒想瞞你的,如果你想抽身離開,我會理解。
陸子天想了又想,半天才說,寶瑩,讓我陪你去,我不要你出事。
緊緊相擁,陸子天終于接受了我,透過他的背,我看到了大林臉上明媚的笑。
自然,我臉上的淚花亦成了笑顏。跟大林的這場測試讓我明白,陸子天與我一條心,甚至,他還惦記我的安危。
6
碼頭。
午夜,依然熙熙攘攘,一眼就望見了那個女人。挽著陸子天移步上前,將彼此手里一模一樣的坤包對換,女人沖我笑,然后迅速離去。
我長抒一口氣。卻突然看到遠處大片人馬沖過來,來不及思想,扯上陸子天,快跑!
回應我的,卻是對方冰冷的堅持。
洛寶瑩,你跑不了了,還是自首吧。
原來,他真的是陸子天。當年被人救起后,為了尋我,于是按照我的戲言將左邊的痣點掉,然后在右唇邊上再點一顆,以為尋著痣,我就能認出他。卻不知,我已是另外一副模樣,并與他站到了對立。
20歲那年,一個叫陸子天的男人,為了一個叫落梅的戀人去捕一條魚,被河水沖走,從此遙杳。
30歲這年,整容后更名洛寶瑩的女人,為了愛一個叫陸子天的男人,徹底將自己丟失,入獄成囚。
對視。陸子天終于說話,你怎么看,怎么像落梅。
無從解釋。淚流滿面。
20歲,30歲,我們兩場不同的愛情都斷送在午夜。那個謀士的勸,終是沒有聽。
愛情最悲傷的結局,不是不愛,亦不是錯過。最悲傷的境況是,愛著愛著,突然淚流滿面。不是感動,是絕望。
編輯:夕米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