贊美(外六首)

贊美早起的人，延展日月和星辰

贊美登高望遠的人，看到更深的藍

贊美沉默、守成的人，他們是

綠色的植物，不含毒素，也不寂寞孤單

贊美奔跑、游走以及默默的靜坐

贊美形態各異的葉子、流水和細的雨滴

贊美彎腰的人、洗塵的人、打馬過山的人

贊美水汽、陽光、青草和純凈的色澤

贊美青磚碧瓦、斑駁的弄堂和浮雕的

木橋

贊美轉不直的韻腳、拗不過的鄉音和

那些一成不變的胎記、秘密

還要贊美——

贊美不會移動的森林，連同腳下的土地

贊美晶亮的露珠兒、醒轉的生命

和按部就班的生活——快睜開眼睛

吧!

你看到的喜悅，正是所需

春天，應該……

應該在春天祈禱、低眉、斂目，聚攏

橄欖枝

應該除去積塵，打開天窗，亮堂地說話

應該在晴朗的天光下揮動雙臂，順

便嘹望一下

鉆石的小山、滑翔的翅膀、寂寞寬諒

的星空

應該想想火車，想想它無聲帶走的

微風和面孔

應該用雙手揉揉孩子的小臉蛋兒。

蹲下身，

聽他們側著頭，一字一頓地提問和

糾纏

應該吃甜度適中的草莓、菠蘿，新鮮

的海帶

應該把發霉的故事一瓣一瓣拆開、

翻曬

應該望著窗外，托著腮，靜靜地發

臬——

不松土、不紡線，也不獨自翻山、過

河，更不抱怨

應該在陽光充足的正午，做一個短

暫的美夢

應該寫下幾個字或兩行詩；應該看

到無處不在的光

和它們干凈的色澤

應該贊美、歌

唱、熱愛

應該挺起胸脯，在柔和的光線下，大

聲地誦讀

應該聽見干硬的枝椏上，苞芽突然

地笑出聲

應該有桃花的容顏、清雅的骨感，像

個有爭議的

美人兒

一半是羞澀，一半是深淵

應該有勇氣承擔不必要的說詞；應

該

放棄、松手

應該笑、應該回憶和抬頭、應該流淚

春天就是這樣子啊，它實在太稀薄太

透明了

應該有耐心，我們應該好好地心疼

蝴蝶標本

終于，它們沒有越過武夷

沒有飛過那座秀美的山

而是有了另外更炫日的去處——

張開羽翼，纖毫畢現

它們被釘在人類的十字架上

這個是光明女神，那個是夢幻月光

這個是梁祝蝶。那個是森林皇后

我們沿著講解員的指引

認識了這些精靈。但是，現在，

我不敢說愛，更不敢回頭

……因為美。成就了它們

同樣，也因為美，它們殉葬……

我原是愛蝴蝶的，愛它陰柔、憂郁的

美

心縮得緊緊地、愛得手指冰涼

但妹妹也是愛它們的，顯然，

她比我愛得更深

荒野中，那一個小丘——

像她沒有發育好的小小乳房

——把蝴蝶標本和妹妹的青春

一起，匆匆埋葬

正午

陽光是白的，瞇著眼睛也不敢看

樹葉兒是蔫的，打不起精神

更聽不到蟬。汽車被笛聲牽著

忽東忽西，似乎，比平時跑得更歡

一切都裸著

正午是白白的……

只有我，是茫茫的黑——

十二點已經過了，我要趁早躺下

否則，時序將進入下一時段

這么多年，我基本學會了按部就班

巨大的喧囂是昂貴的，只有我

沉入泥淖的睡眠，深深地，深深地

下陷……。輕如潔白的羽毛

沒有一點兒力氣

主動放棄了人間的悲歡

騎手

我是一個偽騎手

醉心于翻鞍下馬的那一刻

眼前草海，背后夕陽

一直走，沒有盡頭

也沒有同類

小街

一定要舊，舊到無法收拾

景物、人和那些翹檐、回廊、門環

仿佛都是假的，被水墨的淡灰，罩著

有著隔世的輕愁

提前老去的人多么令人敬慕!

時間每增加一分，她們就昂貴一分，

圣潔一分……

小街，是我虛有的國土

我希望它永遠那么小、那么靜

在斜陽里，睡著，沒有夢，也不出汗

如果真是如此，我的臉上還要多些皺紋

不過，無須半點表情

那時候……

那時候，天地洪荒、混沌初開

分不清什么晝夜、寒暑、稼穡、春秋

那時候，山谷幽靜、溪水清澈、空氣濕潤

蛇不毒人，獅子和羊羔住在一起

那時候，沒有充足的綠葉蔬菜和黃澄

澄的谷物

也沒種植茶樹、煙草、咖啡、香料、罌粟

那時候，不用脫坯、燒窯、織布、曬麻、

漿洗被褥

也不存在撒謊、中傷、猜疑、算計、相互埋葬

那時候，一抬頭就是晴空，一低手就是

甘露

在水邊的空地上，點燃篝火，為生死歡

呼歌哭

沒有音樂、美酒和權術，也可以尋歡作

樂那時候，簡直太離譜了。我一直懷疑它只是夢寐的理想，是虛元飄渺的

美麗傳說但很快，就有了改變。據說——……后來，后來，就產生了所謂的文明文明

就是那片樹葉和致命的蘋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