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認他做一個親人

文雯，32歲，教師。她看起來斯文柔弱，說起話朱輕聲細語的。她不算漂亮，但可以這么說，很少看到如此文雅單純的成熟女人。

一場痛苦的婚姻

三年前，我經歷了我人生的一場變故，我同丈夫離婚了。對于這個人這場感情，我付出了很多很多。認識他的時候，他只是我們單位的一個工作人員。父母朋友都不贊成我們的交往，覺得我們在文化層次、家庭環境上都相差太多。但我一意孤行，甚至還立刻與一個對我很有好感的大學同學羅斷絕了來往。我同羅，客觀一點說，是一場他一個人的單相思，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他，也從來沒有給過他任何機會。只是我的父母很欣賞他，覺得他雖然外貌平平，但為人厚道可靠，而且有想法有思路。但我當時的確有點鬼迷心竅似的，一心一意地愛著我的前夫。盡管，關于他的私生活我已經聽說過不少的傳聞，但我覺得那是他們的嫉妒。因為在我們戀愛之后不久，他就生意做得風聲水起地。結婚的時候，他給了我一個出乎意料的豪華婚禮。那些反對我們在一起的朋友面對當時看來十分奢華的排場也只有咂舌的份了。

我們也曾有過幸福的時光，當后來發生了許多不愉快的痛苦的事情之后，那些幸福就成了非常可笑的假象。真的，在我如今的回憶中，幸福仿佛是虛假的，而痛苦卻是真實的，不可磨滅的。他對我的態度變化發生在女兒出生之后。那段日子，他經常不回家，對我對孩子都愛理不理，心不在焉的。而我當時全部的心思都在女兒身上，對于他的變化是很麻木或者說遲鈍的。女兒兩歲的時候，我在無意中發現他有了另外一個女人。我要知道真相，他卻死不承認，他的抵賴撒謊讓我覺得特別特別氣憤。我是個真實的人，我要知道真相。我最恨欺騙我的人。當然，現在回想，他的欺瞞或者是一種希望把這個家庭維護下去的手段，我可以再冷靜一點的。但是，當那個女人把他們的親密信息親密照片都發到我手機上來的時候，我完全崩潰了。我的自尊心讓我無法選擇原諒。雖然他曾經懇求我原諒，那些當年反對我們結合的家人和朋友這個時候都勸我“看在孩子的分上”原諒他。但當時我想，為了孩子，我也要爭氣，我不要她生活在虛設的幸福家庭里，那種表面完整內里破碎的幸福，我不要!

離婚的時候，前夫真正露出了他猙獰的面目。他編造了種種謊言，不惜拿自己的名譽做代價，結果是他在物質上獲得勝利。這場離婚官司讓我變得心力交瘁，除了女兒，一無所有。幸虧女兒還小，完全不知道生活的殘忍人心的險惡。

一個離婚的女人，收入不高的一份工作，日子要多艱難有多艱難。更令人心里發緊的是，他當年在法庭上為著財產所做的假證明，不久成為現實，他的公司倒閉了，他成了一個無業的人，女兒的生活費也無從支付。我，真的完全要依靠自己了!家人都在老家，結婚離婚已經讓他們操碎了心，我怎么還能再去給他們添麻煩?而且，他們的日子過得還不如我。至于這里，我沒有親人沒有朋友，連說體己話的人都不多。我不喜歡訴苦，怕別人看不起我。這是一個勢利的城市。不過，如果是我，我也不愿意接納我這樣的朋友，需要精神的撫慰物質的資助且不論，沒準還會沾染到晦氣。

都說時間可以洗刷一切，可是，對于我來說，時間仿佛只是讓我覺得生活越來越艱辛。我的職業生涯很難有什么起色，女兒長大了，各類支出和費用都在增長，如果我想讓她受更好的教育，過更好的生活，我的能力實在很有限，這一點讓我非常地自責。

他的出現讓我的生活有了轉機

事情發生轉機是在羅同我聯系之后。他是我高中時代的同學，追求過我，前夫的出現讓我中止了與他有進一步發展的可能性。我結婚之后，與他就沒有再聯系。我記得，那是去年“五一”長假前的一個傍晚，他給我來了電話。他的第一句話就是：發生了這么大的事情，為什么不告訴我?如此親近關切的語氣，讓我吃驚，可惜我根本沒聽出來他是誰。

他報出名字的時候，我的第一反應是把電話掛了，我不要他知道我是如此地狼狽。那天在下雨，我挽著買回來的菜，還準備去接女兒。

他問我：你現在在哪里?我這就過去看你。我不想告訴他，可是他是那么地熱情，熱情得我覺得再堅持就顯得無禮了。

頭發蓬亂、穿著家常的衣服、舉著一頂廣告傘的我，就這樣出現在開著黑色別克車的他的面前。他，仿佛完全沒有注意到我的狼狽和局促。他下車來，替我拿東西，為我開車門。坐進車子里的我，甚至不敢正眼看他。他卻是那么大方自若，仿佛我們昨天才見過面。他一邊問我去女兒學校的路怎么走，一邊還遞給我一塊黑巧克力。仿佛不經意地說：記憶力不錯吧，你的口味沒變吧?

那種黑巧克力是日本產的，記得是與他一起去看電影的時候，他給我買過，我覺得特別好吃，但對當時的我們來說，挺貴的，我自己是不大舍得買的。不過，在我們僅有的幾次約會中，他倒是給我買過不少塊。

他，就這樣在分開近七年之后，又出現在我的生活中。

事后，他給我發了一條信息：你，讓我感到心痛，請允許我來照顧你吧。

這句充滿關心的話讓我流淚了。自從丈夫走后，我得到過不少安慰，也聽了不少難聽的話，人們無非是說我笨，抓不住人也抓不住錢，簡直是最失敗的女人。也有人當面表示多么同情我，背轉身，不，有時候還不需要背轉身，就開始以我作為反面教材教育未婚女子了。

我不怕非議，不怕孤獨，也不怕苦，但我實在是覺得很對不起我的女兒。別的孩子有完整的家庭，可以上好學校，她跟著我，卻只能過最普通的生活。我可以苛刻自己，可是，我真的希望女兒能過上好生活，接受好的教育。

那天晚上，羅來看我，帶來一大堆吃的用的，還有一個最讓我高興的消息，他給我找到一份兼職：去他朋友的公司做財務。這樣，雖然我每個星期只能休息一天，還要搭上一個晚上，但我可以增加不少收入。我的第一個念頭是，以后帶孩子出去買東西吃飯可以不用那么猶豫了。

我告訴他，他為我做的已經夠多了，我真的不想收他的東西了；我告訴他，我已經什么都沒有了，剩下的只有一點自尊，請你讓我保留一點自尊吧。

他卻說：一個老朋友的關心，你何必要拒絕呢?

我只想要一個親人

我當然明白，哪里只是一個朋友那么簡單呢?雖然，從心理上我是需要這樣一個朋友的。有時候，我甚至在想，如果我是喜歡他的，那么接受他的饋贈或者幫助，或者我不會有心理上的壓力。但是，我喜歡的，其實只是他給予我的——幫助。有時候我還真巴不得我曾經喜歡過他，那么，至少，當他充滿熱情地出現的時候，我不至于感到愧疚。

他通常會在我接女兒回家的路上，帶我們一程，除了問問我的生活，逗逗我女兒，從來沒有什么特別的舉動。他非常有禮貌，到家之后，頂多喝一杯茶，陪我女兒玩一會兒就告辭。

那天，他看到我在包餛飩的時候，忽然說：為什么人跟人不一樣呢?我老婆不是去做臉就是去逛街，從來不做家務，我兒子從出生到現在都是我父母帶的。望著他壯實的身子和黑黑的臉膛，我也在想，為什么男人同男人不一樣呢?為什么我不能愛一個好男人呢?為什么命運要如此捉弄我呢?

去年“十一”的時候，他給我發了一條信息：如果，我要和你在一起，你愿意嗎?

我的回復是：如果這是你來我這里的條件，那么到此為止。

雖然我知道，他遲早會有所圖，但是，我實在不愿意讓自己墮落成為一個沒有尊嚴的女人。

他的回復是：我一直愛著你，從過去到現在，不管你變成什么樣，你永遠是我心目中最完美的女人。

這些話，簡直不像是他這樣一個人說出來的。

我回復他：請你讓我保留我僅有的一點東西——自尊心吧。

是的，走到現在這樣的境地，自尊已經是我唯一所擁有的了。難道僅僅因為他給我找了一份兼職、對我和女兒施以援手，我就以身相許?你別笑我老套，雖然經歷過那么多磨難，我，還是一個傳統的女人。我無法為了一些物質的東西而委身于一個我只有感激而沒有愛情的男人。

年前，我去兼職處上班，單位老總居然給我發了年終獎。拿著錢出來的時候，想起手機忘了拿。回去時，聽到辦公室里的人們在議論我，一句刻薄話：看不出來吧，你們減薪，人家有本事加薪。

我不知道是不是他在起作用。并且，我似乎無力拒絕他的作用。畢竟，因為這份工作，我與女兒的生活有所改善了。

他最近一直在說，他要離婚，給我一個真正的家。

我卻覺得，我需要他的幫助，但我不愿意接受他這個人。就我個人而言，我對婚姻和男人其實已經失去了信心。這就是我能坦然地接受他的幫助的原因，他的犧牲，我不需要，哪怕愛，因為，我恐怕沒有同等的愛去回報他。但我又害怕拒絕他會傷害了他，讓我失去了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請你相信我，我們之間很清白很清白，沒有發生過任何越軌的行為。他一直說，他尊重我，他要給我一個完整的他。問題是，我其實并沒有心理準備去接受他，哪怕他充滿了誠意。我要的只是——親人，親人一樣的關心和呵護。我們之間有可能成為——親人嗎?只是——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