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場白 心安
朋友的老父前陣子去了。
我去探望她的時候,她看上去倒是格外鎮靜,眼睛里雖有淚光,臉上的神情卻是欣慰又安然的……見到這一情景,和我同去的另一位朋友感觸頗深:“她一定是盡了心也盡了孝了,不然不會這么安然面對。”盡了孝了,不然不會這么安然面對。”
是啊,說得沒錯。
有時候哭天搶地,還不是因為沒能在其生前盡到心、盡到孝的緣故。
但凡一切都做到了極致,就如朋友這般,每天對著早已喪失各種能力、只有眼珠能偶爾轉動一下、癱瘓在床并已90歲高齡的老爹親了又親、疼了又疼,每日不是擦屎擦尿,就是喂藥喂飯,然后還要騰出手來給老爸按摩,親親熱熱逗老爸說話,多少年如一日、多少日如一時地盡心盡意,將每一分鐘都化成無限耐心和情意去承歡膝下的,普天下又能有幾人?
說到這里,我亦汗顏。
這世間盡是“活了不孝死了孝”的孝子賢孫,于是每到清明節這一天,有人心安,有人心顫。
受訪人:星辰,女,34歲,未婚,和一個已婚男子相處多年,星辰對他的愛,是真的,為此不惜和父母親斷絕關系,并自此從家中搬了出去……父親走的時候,星辰剛和那男人分手,她至今仍記得老父留給她的最后遺言:孩子,結婚吧。那一刻,星辰淚如泉涌。
又見四月。
爸走的時候也是四月,緊臨清明節。人這輩子,注定是會顧此失彼。至少我是。
我認識徐飛的時候,才剛大學畢業,22歲都不到,我這個人上學早,在班里一直都是名列前茅,老師和同學都知道我聰明,但是阿萊,聰明人往往會辦傻事情,而且一旦選擇了還準會義無反顧地一頭栽進去,拽都拽不回來。我從來都沒有想到父母親中的一方,會這么早就先我而去。說實話,他們還這么年輕,剛過60歲,尤其是我爸爸,我一直都以為他會活到90歲都不止呢,我奶奶家的人都長壽,不是說長壽也遺傳嗎?我始終認為我的爸爸媽媽還遠沒到需要我去伺候的節骨眼兒,所以這些年,我一直都在自己和徐飛的感情漩渦中打轉轉。
徐飛有家,有老婆孩子。我對他,可以說是迷戀,也可以說是崇拜。每個女人在戀愛中都有死穴,我的死穴,就是一個男人的才氣。
徐飛很有才,我們是在一次招聘會上認識的,當時他負責整個招聘工作,我呢,到他所在的那個公司去應聘,結果,我們就這么認識了。他慧眼相中了我,對于我所畢業的院校以及我整個人所體現出的氣質甚至我的字體都表現出極大的滿意。而我,似乎從來就沒有把他當一個上級去看待,對我而言,他是一個如此出色同時又如此聰明的男人,面對這樣的男人時,我承認,我有些不能自持。
其實徐飛又何嘗不是?
他同樣喜歡像我這樣聰明且一點就透的女孩子,所以職場上才會發生如此多的辦公室戀情,男人和女人在工作環境中果然是極容易走到一起,彼此對彼此不自覺地就了解了,然后更不自覺地走近。再沒有比工作更好的借口,何況也并不完全都是借口,因為確實是有工作在身嘛。只不過兩個人在工作中的那種賣力和熱情,多少是有些隔靴搔癢的味道。
徐飛不傻,他比我大上十幾歲呢,所以又怎么可能不知道我的心思呢?我那時候完全是無遮無攔的,甚至還生怕徐飛不能明白呢。說真的,關于他的家庭,我也不是沒有考慮,而是完全忽略掉。當時我就像是一個小孩子去逛糖果店,結果就看上了一款包裝精美的巧克力。就是那種心情,非要吃到嘴里,不吃到嘴里就不罷休。
有遮有攔的是徐飛。
有一天在辦公室,他情不自禁就吻了我,當時沒有別人啊,已經是黃昏了,大家都下班了,只有我們兩個因為手里還有一個案子沒有結所以主動加班留了下來,徐飛還說,晚上要是太晚了,他會請我吃飯,然后送我回家。
那時候一切還都挺正常的,除了有點兩個人都懂的曖昧。
昨天在網上無意中看到一句話,說是當一個男人真正喜歡一個女人的時候,是不肯跟她曖昧的,更不會拿一份輕佻、狎戲的心去對待她,他見到她的時候,會緊張,會手足無措并表現出莫名的孩子氣,這才是真正的動心和喜歡,是往心里去了,而不是僅僅停留在表皮。
這樣想來,徐飛真的愛過我嗎?
從一開始,他也沒有因為我而緊張、而手足無措過,他總是那樣鎮定,那樣咄咄逼人,那樣振振有詞。他總是很知道眼前的狀況,他的知道眼前的狀況,配合著我的“自以為知道眼前的狀況”,其實我知道什么啊?我根本就是什么都不知道。
結果就在那樣一個時刻,徐飛把頭俯下來,吻了我。他說,這個吻是在執行我的命令。
——怎么是我的命令?我哪有說話?我問他。
——是你的眼睛在說話啊,難道讀懂眼睛里的話不算么?……
嗚呼,像這樣的男人,也許天生就是給一干做愛情夢的小女生準備好的陷阱。當然,我跟你描述的只是當年的徐飛,那時候他三十五六歲,正是風生水起的好年齡。現在的徐飛不是了。現在的徐飛已經是一個快五十歲而知天命的男人。他很仔細、很小心地維持著他身邊現有的一切,當然這其中并不包括我,徐飛勸我,趁著現在的好年華,趕緊找個人嫁了吧。這輩子,我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他這么說的時候,我的眼淚根本不由自主就沒來由地跑出來……真的,我想起來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這些年,我和徐飛在一起的這些年,即使他不說,我也知道,我們該分開了。有的戲碼,是必須要在某種背景和年齡段之下,才會被提上日程的。過了那個時間段,別人就是不讓你下課,你自己在臺上待著,也沒什么趣兒了。
我從沒想過去攪黃徐飛的婚姻,他這個人,我相信即使沒有我的出現,他也不會閑著,直到今天,也不乏因為愛慕著他的才華而想投入他懷抱的年輕美眉。更何況,今日的徐飛也許是少了當日的霸氣,但卻又多了一絲猶豫的謙和,這種知識分子身上的謙和,同樣是一個殺手锏,中招者無數,好在徐飛已不復當年,他現在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要多給兒子存錢,然后再幫他娶一個門當戶對的好媳婦,這就是他眼前最重要的人生幸福。
我并不怪徐飛,他沒有騙我,是我自己沒有斷了對他的癮。
很奇怪,我們在一起十二年了,我卻始終沒能有一個徐飛的孩子,從來都沒有過,我懷疑他是不是結扎了,還是我根本就不能生。后來我去醫院做過檢查,一切正常,大夫還安慰我,說是有很多夫妻都是在結婚十年往上才懷上第一胎的,沒關系,回去耐心地等,有時候等來一個小孩子,也是一種緣分。
爸爸走的時候,也正是我和徐飛漸進分手的時候。
當時他正好得了急性肝炎,回到家由他老婆照顧著,我們差不多已經有一個多月沒見了,在此之前,徐飛也和我徹底攤牌了,他說星星我不好再耽誤你,真的,你罵我也好怪我也好,我真的是希望你能幸福,有一個歸宿有一個家。然后,他遞給我一本房契,是本市繁華區某著名樓盤的一套公寓,上面有我的名字,我倒不知道,他背著我,連這個都做好了。這算是完結么?我不知道。
這些年,他老婆甚至連我的存在都沒有察覺。我一直都希望能有一間屬于我們的房子,然后兩個人一起迎來夜晚和清晨。
想不到房子有了,徐飛撤了。
后來是媽媽給我打的電話,這些年,我也只有在過年的時候才回趟家,還得看爸爸的臉色,為了我和徐飛的事,爸爸揚言要和我這個女兒斷絕關系,當時我正愛得死去活來,對爸爸干脆地說,那就當從沒有我這個女兒吧,說完轉身就走,一點都不帶后悔的。很酷是吧?現在看來,很渾才是真的。
爸爸的病,已經有三年了,他死活不讓媽媽告訴我,包括做手術、化療,我全都蒙在鼓里,因為我也不回家,所以他們不說,我根本就不知道。我成日里跟著徐飛在國內到處飛,出了天津沒有人認識我們,所以對外,我們完全可以像夫妻那樣來往。這可能還是要說工作之便。
徐飛是如此精明的一個男人,對于他老婆,瞞得密不透風,不僅跟我的事瞞,就是公司的事也瞞。他總說,女人壞事,女人也誤事。我就看著他,難道我不是女人么?徐飛笑笑,你不算,你是女人里的極品,遇到你,是我這輩子的幸運。
說到底阿萊,我真不知道我是貪戀著徐飛,還是貪戀著他口中的那些甜言蜜語?
媽通知我的時候,爸已經快不行了。
我們父女兩個脾氣很像,不到最后關頭,誰都不肯低頭。
最終,我來到爸的床前,爸看到我,老淚縱橫,我從不知道他已經這樣老了,如果我早發現他此刻的樣子,一定會早早就跑過來伺候他,究竟是什么,橫亙在我們之間,讓我對至親視而不見呢?
爸拉著我的手,我問他,疼嗎?他拼命搖搖頭,眼淚滑進耳朵,我替他擦干,他眼睛突然就亮了一下,囁嚅著說,原諒我……
——什么?爸、你說什么?
——原——諒——我。
媽媽怕我太難過,把我的頭攬過去:“你要理解你爸爸,做父母的,哪有不為自己孩子好的?之所以下狠心說狠話,還不是因為兒女不懂父母的心思嗎?”
這時候,爸的嘴唇又開始動,竭盡全力:“孩子,結婚吧。”
[阿萊手記 對照篇]
只要有了孩子,父母惦記的,就永遠都是兒女。哪怕在生命最后一刻,如是。
而孩子不然。
孩子從出生開始,要惦記的事情實在太多了:玩具、糖果、文具、初戀……然后就是房子、票子、面子……前程、健康、愛情等等。
最好的結果是當這一切硝煙散去,塵埃落定,父母再自行老去,只可惜時間不等人啊——往往還在奔往仕途的路上呢,父母就已經要和我們作別了。
我們會說爹啊娘啊,你怎么就這么不疼人?怎么就不能等我們忙完了再走呢?
人生在世,哪有個忙完啊。
于是也只好“你們忙你的,我們走我的”。
說到底,我們沒有任何資格去指責別人,孝與不孝,或者更體現“如魚飲水,冷暖自知”的況味。
死后懺悔不算勝利,面子有了更不算勝利,每個人最終要面對的,還是來自內心的考問和鞭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