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們一無所有

今天看來，《一無所有》里表達的情緒恰恰與時代契合——那是一個新舊交替的時代，舊的觀念正被一步步打破，而新的觀念和價值體系尚未建立，那代人的精神好像被洗劫一空，“一無所有”是上世紀80年代青年茫然無助的最好寫照。

1986年的5月9日，北京工人體育館內，紀念“國際和平年”百名歌星演唱會正進行得如火如荼。一位位明星輪番上陣，傾情演唱。這時，又一名歌手跳上了臺，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軍裝上衣，高卷一只褲腳，斜背一把吉他。愣頭愣腦的他開始皺著眉頭，放肆地嚎吼起來：“我曾經問個不休，你何時跟我走，可你卻總是笑我，一無所有；我要給你，我的追求，還有我的自由，可你卻總是笑我，一無所有。噢——你何時跟我走。”

那粗獷撕心裂肺的聲音從舞臺中央輻射過來，觀眾們驚呆了，耳膜里鼓蕩著炙熱的氣浪。隨后，全場沸騰，尖叫、大笑、呼號交織在一起，人們禁不住大力揮舞著雙手，隨著鋸齒般的音樂搖擺。

這個場景在多年后仍然為人所津津樂道。八十年代，在生命罅隙中抗爭和呼喊的青年，需要一個時代的標桿和英雄，需要一種痛快淋漓的宣泄。于是，大家迎來了崔健，迎來了他的“先鋒”搖滾。“我們這一代麻煩，我們沒有信仰。很虛無，什么也不信，什么也不服，有了崔健，太好了，我們需要他！”這是那些沒有經歷過“文革”苦難的八十年代青年的一種心態。

一無所有地登臺

“其實《一無所有》寫的時候，就是一支愛情歌曲，后來的熱潮讓我自己都被嚇了一跳。”22年后，崔健認真地回憶著當年的情景。

1984年，美國留學生大衛·霍夫曼等人在北京組織了大陸樂隊，也就是后來著名的“ADO”樂隊的前身。一些早期的搖滾樂愛好者也在此時開始了自己的活動，崔健與劉元等人組成了“七合板”樂隊。崔健當時是北京歌舞團的小號手，和早期很多搖滾樂愛好者一樣，他也是從古典音樂圈子走向搖滾樂的。在其他人還在熱心于演唱原版搖滾歌曲的時候，崔健已經開始了自己的創作，《不是我不明白》和《一無所有》是他最早的作品。

1985年，他帶著最初創作的《不是我不明白》和《最后的抱怨》這兩首歌參加了當年的流行歌曲比賽，評委有王昆、李雙江。雖然是唯一一個帶樂隊演出的，不過在第一輪，崔健和他的同伴就給刷下來了。王昆將崔健推上了那個時代的頂峰。當年的王昆，是紀念國際和平年音樂會的電視總編，當時，這個節目已經選了一些有名的歌手了。崔健是被別人介紹過來的。已經看過崔健的樂隊演出的王昆，在他們走臺的時候拿著《一無所有》的歌詞看了一眼，說：“我覺得寫得挺好的，唱吧。”就這樣，崔健有了上臺的機會。

如今已過不惑之年的某公司高管王先生談起《一無所有》唏噓不已：“當時聽到這首歌的震撼現在還記憶猶新，沒想到還能這么直白而猛烈地表露心聲，這首歌也開始了我的搖滾情結”。

搖滾青年的偶像

1989年，崔健的專輯《新長征路上的搖滾》上市了。這是中國有史以來的第一張搖滾專輯：《一無所有》《從頭再來》《不是我不明白》是對急遽變化的社會現實與歷史文化的思考；《不再掩飾》是對自己內心深處思想靈魂的袒露，是自我醒悟后的呼聲與剖白；而《花房姑娘》《假行僧》《出走》等作品則表達了一種掙扎叛離的情緒。

現在，王先生家里還保留《音像世界》從創刊到現在所有的雜志，《新長征路上的搖滾》1999年再版時，王先生也懷舊地買了一張碟作紀念：“這里面的歌早就倒背如流，都成了一種無意識的跟唱了，想當年，那一盒磁帶在同學們中間轉借得瘋了，好像不會吼兩句就顯得十分落伍，當時一般磁帶差不多五塊錢一盒，《新長征路上的搖滾》被炒到八塊五的高價，攢了一個月的零用錢就想有這么一盒”。

90年代初是搖滾浪潮激流勇進的黃金時代。解放了思想的大學生成為搖滾的擁躉，“留長發、跨個吉他組樂隊，扮搖滾青年成為一種時尚。”王先生翻出一張泛黃的大學集體照，照片里4個男青年歪歪斜斜錯落而站，緊身皮褲和腰間的吉他十分打眼，眼神里透出一份稚嫩的放蕩不羈。那時，在玩搖滾的每一個人心中，崔健是一座豐碑，是中國搖滾的標志，是一個高山仰止的人物。

為真唱吶喊的斗士

中國搖滾樂在1994年由竇唯、張楚、何勇及唐朝樂隊在香港紅磡體育館演出的“搖滾中國樂勢力”演唱會達到最高潮，隨后便開始了近10年的沉寂。時代不再，偶像不復；搖滾樂的式微包含多方面原因：盜版開始猖獗、社會輿論對搖滾形象的誤讀、搖滾演出缺乏良性商業機制運作等等。并未得到大規模公開宣傳、商業氣息最稀薄的崔健經歷了1980年代后期和1990年代初期的萬眾追捧，終究在市場經濟大潮洶涌撲來后于幾年間悄然淡出。專輯《紅旗下的蛋》和《無能的力量》再也掀不起“一無所有”時代的熱潮，而他自己，也走向了重視技術、風格歐美化的道路。

2002年，崔健再一次在公眾視野里醒目露面，發起了“真唱運動”。依然是一身舊軍裝，鑲著紅五星的棒球帽。2008年，崔健又一次站在了北京工人體育館的舞臺上，來聽崔健演唱會的人，大多是40歲左右的中年人，他們衣冠楚楚，占據了大部分觀眾席。

當《一無所有》《不是我不明白》《花房姑娘》的旋律想起，萬人大合唱的聲音幾乎掀翻了工體，那些中年的吶喊與熱淚都在緬懷那一逝去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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