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八百里戈壁深處吹來干燥的風,在天山的博格達雪峰上冰鎮透了,才徐徐吹拂到烏魯木齊六月的街頭。
已經是夜里十點半了,還看不見星星,天大亮著,丁香花剛剛謝世,杏子酸酸的,哈密瓜和葡萄還青澀著。是烤羊肉串煙熏火燎的香氣,打馕人含義明確又完全聽不懂的吆喝,冒泡的格瓦斯,大塊的奶酪和冰激凌,色彩艷麗得頭暈目眩的艾格萊斯綢,蒙著的臉,深不可測的碧藍或栗色的眼球,讓光天化日下的我,迷失在這個猶如夢境的遙遠西域城市的街巷里,饞涎欲滴,舉步維艱。
迎面來來往往,形形色色,仿佛就是直接從唐三彩里走來的人流。
高鼻,深目,婀娜,豐腴,波斯,大食,碎葉,龜茲,這些歷史書上僵死過去很久的詞匯全部復活并且靈動起來,我甚至忍不住的要向他們打聽,今年是唐玄宗幾年了,認不認識一個叫李白的酒瘋子,聽長安來的人說,他的詩寫得倒也不錯。
而我,只不過剛剛從后來叫做21世紀的另一個夢里醒來,那個世紀亂極了,資源快要用盡,到處打仗,前幾天他們還煞有介事地開了個古怪的會,一群叫科學家的凡夫俗子,通過極不公正的表決,開除了一個叫冥王的行星。
有人說,聽見冥王星冷笑了。又有人說,他沒有冷笑,只是收拾好簡單的行李,哭著走了。
我的新疆之旅就是這樣,夢游似的,既真實又虛幻,真實的是陽光灼人的戈壁,虛偽的是顛倒的時間和混亂的空間。
三小時的空中飛行,仿佛穿越時空隧道,剛剛還是草木茂密,潮濕悶熱,鄉音膩耳的天府成都,轉眼已經物非人移,奇裝異服,言語不通,連機場的名字也土土的,是什么地窩堡。
就像是直接走進了某個古舊又遙遠的朝代里,古舊卻又熟稔,陌生中總有些似曾相識,這種感覺怪怪的,詭異并且瑰麗,引人入勝,讓人欲罷不能,又風聲鶴唳,膽戰心驚,特別是當我獨自一個人在博物館里,和來自時間和沙漠深處的樓蘭美女默默的對視,這種感覺尤其強烈。
枯燥的歲月和滾燙的黃沙風干了那些大人小孩,男人女人,將軍平民的軀體,曾經的勃勃生機,唇紅齒白,吐氣如蘭,曾經的叱咤風云,山鳴谷應,一騎如飛,都已化作了往事和傳奇,化作了永不能磨滅的印記,永不肯歸來的魂兮,留下來廢棄的城市,那些街道,民居,那些風蝕的佛塔,干涸的井,井壁上磨出的深深的繩印。留下來栩栩如生,肌理清晰,纖毫畢現,安詳或哀傷的面容,跨越時空,注定了要在今天下午,以這樣的方式,呈現在我的眼前,讓我泥足深陷,思緒萬千,不忍遠走。
我長久停留在那些展柜前,看他們在里面睡覺,不愿意人云亦云,也把他們稱為干尸,不喜歡標簽上冷冰冰的文字說明,所謂科學的鑒定,醫學的解釋,概念和術語,沒有對同類應有的禮貌,對祖先必需的敬畏,沒有顧忌會傷害了他們的自尊,會驚醒了他們幾千年與世無爭的安息。我也因此討厭那些挖墳掘土,裂棺尋寶的所謂考古,那些僅僅為了滿足現代人獵奇心的合法盜墓,尤其還要勾結媒體,電視直播,主持人和偽專家瘋言浪語,評頭品足。
我隨時做好了這樣的心理準備,樓蘭美女悠然醒來,頷首微笑,輕聲問候,先生尊姓,今夕何夕。
我就這樣顛三倒四的,徘徊在大大小小的展柜前,悱惻在為數眾多的古人堆里,老是在想,人有前世今生嗎,如果有,那我的前世是什么?這流沙阻隔的遙遠西域,前世的那個我,可曾來過?
為什么那些面容似曾相識卻又似是而非,為什么那些街道看似陌生卻又熟門熟路,難道在千年之前,在羅布泊還是碧波蕩漾,孔雀河還是一泓清流,樓蘭城人聲鼎沸,高昌國繁榮昌盛的時候,我果真曾是絲路上奔走的行商,烽火臺里屯墾的戍卒,或是龜茲國里忠厚的雇工,胡楊樹下怪異的男巫。
我是否和那美女有過一面之緣,或是一生之約,我是否在火焰山下向她討要過坎兒井里甘甜的雪水,在達坂城擁擠的十字街頭故意打聽再熟悉不過的絲路,當然也可能是在喀什噶爾清真寺外匍匐的人群里,在大漠孤煙的南疆戈壁深處,她高高騎在一峰駱駝上,蒙著面,只露出高深莫測的大眼睛,而遠處,這時候響起的琴聲必定是冬不拉或熱瓦甫。
否則,我該怎樣解釋這跨越千年的相逢,怎樣解釋在這千年之后,又重回原處,盡管是河流善變,湖泊漂移,盡管是天荒地老,風沙凄厲。
事實上,在博物館里,最觸動我內心脆弱,最讓人心痛和肝腸寸斷的,還是那個四歲的孩子。
圓圓的小腦袋,俊美的小臉,能夠清楚分辨的長長睫毛,微微張開的小嘴,細密整齊的牙齒,身上包裹有做工精細的小小毛毯,毛毯上緊緊鎖著十三枚胡楊木質的別針,式樣別致,質地堅韌。毛毯的花紋清晰可辨,色彩已然暗淡。
就是在三千年前那個新月尚未升起的黑夜或星星尚未隱去的黎明,他被細心地葬進了路邊的曠野或家族的墓園,那位哀傷的母親一定長時間抱著他,不忍松手,她淚流滿面,長久地親吻冰冷的小臉,嘴里念著孩子的乳名,一直到沉默的父親走上前來,在族人的幫助下,輕輕的,堅決的,把他從女人懷抱中永遠地奪走。
冥冥中的神祇就是這樣啊,殘忍又奇妙,它不動聲色地終止了一個如花的生命,太多的不近人情,太多的猝不及防,沒有眷顧,沒有憐憫,災難倉促間降臨,可愛的孩子來不及長大,長成一位俊朗的回鶻漢子或羅布男人,可以縱馬游牧,劃船打魚,可以飲酒高歌,生兒育女,在家族繁衍的生命之樹上,還來不及開出細密的繁花,屬于他的這一枝血脈就這樣永遠地斷絕了。神帶走了他孤單無助的小小靈魂,卻又慈悲地在大漠的懷抱里完整地保存了他稚嫩的肉體,沒有匆忙地任其歸于塵土,讓我能在雨后初晴的烏魯木齊六月的這個下午,駐足,注視,遙想著當年的那一場意外的變故,體驗著那種和今人一模一樣的心疼的感覺。
隔著薄薄的玻璃,隔著厚厚的堅固的時空,隔著三千年數不清的飛沙走石,數不清的遮天蔽日,數不清的同葡萄一起青澀和甘甜的日子,我唯有在這樣的詩句里默默安慰長眠的孩子:
開落在幽谷的花最香,
無人知曉的朝露最有光,
沒有照過影子的小溪最清亮。
而我心中,盡管是跨越了三千年,卻仍舊有著難以名狀的哀傷。
留在新疆的最后一個夜晚,我依舊在大巴扎里喝酒,做白日夢,琢磨那些老想不透的,有關今生來世,時間空間的哲學命題,其玄機無限,博大精深,無法證偽,無法證實,讓人心存幻想,又迷茫恐懼。心虛了,就故作鎮靜地低頭,啜一大口酒,大聲談笑,并且一再的把目光轉向蒙面的街市,傾城的美人,在心中狂想的,是我的傾城之戀,絲路花雨。
我亦有欣喜,因為來這里前,對新疆的全部印象,就是《冰山上的來客》里那些冷峻的造型,黑白的畫面,它們誤導了我關于新疆的全部認識。就像看過了《農奴》,那些過分凝重的構圖,黑暗的基調,恐怖的法號,壓抑陰郁的氛圍,讓我以為西藏的地理人文就是那樣,沒有云朵,沒有花草,沒有太陽,沒有美麗的湖,沒有率真的男人和女人,心里一直悶悶的,垂頭喪氣,無精打采,到后來看過了燦爛的《紅河谷》,又親自去了納木錯、羊卓雍錯,才終于解脫。
現在,我再一次解脫了,這些天里,我看見了彩色的新疆,壯麗的西域,我看見了美女如云,天高地廣,我看見了胡楊如夢境,落日如嘆息,這個惜別的晚上,我已是莊周夢蝶,樂不思蜀,離開新疆就是抽刀斷水,忍痛割愛,連天山的博格達峰,都在今夜和我一起,相對無語,黯然神傷。
(發稿編輯:宋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