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

笑完，我才發現，我爹原來已經真的開始變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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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屬牛，沉默寡言的功夫相當厲害。

所以在他當爹生涯的頭些年里，都不言傳，完全就是欺負小孩子。且欺負我的手段多年如一日——不是降龍十八掌，就是在額頭上砸核桃。

在菊先姑姑家，我用繩子拴著一個廢燈泡拖著走，結果在石頭階上磕碎了。扎在眼皮邊上的玻璃碴兒剛被菊先姑姑夾出來，我這頭還在做哭的準備活動，我爹那頭降龍十八掌就迎面而來。

練習冊上問一斤棉花一斤鐵誰重，我說鐵重，我爹在旁邊一砸，我就知道我額頭冒了一個包。

和鄰居家的哥哥拿著家里的油鹽醬醋，去田野里玩兒做飯，結果把人家稻草給燒了。自然，免不了又一頓打。

一邊看電視一邊做作業，怕字跑出去，就在本子上壓著直尺寫。我爹檢查作業，看見所有的字全在同一戰線上，實況就不用多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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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也有不欺負我的時候。

下雨天，他背我去上學，我給他撐傘，還懂事地要幫他拿纏在他手上的小書包，說能幫他省勁兒。他笑，刮我鼻子，說我是個傻瓜。要知道，通常我爹說我傻的時候，都是用武力解決的。為此，我自豪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我們家杏樹特高，都要聳到天上去了，知道牛頓后，我就端著我的小板凳坐在下面守，等黃黃的杏子掉下來砸在我頭上。可掉下來的不是壞掉的，就是被小鳥啄傷的，我爹終于看不下去了，拿著袋子、扛著梯子過來，爬到高高的杏樹上把杏子給我摘下來。

我爹雖然罵我饞蟲，但每年還是多次地為我爬樹，摘李子、櫻桃、黃桃、雪梨、枇杷、杏子、柿子、板栗……

在幼兒園小混半年，直接念了一年級，結果別人都用鋼筆，就我用鉛筆寫字。回家反映情況，我爹說我比別人小，連給鋼筆灌墨水都不會，就先用鉛筆吧。聽完我就站在我們家院子邊上哭，哭得對面山上的人都知道了。我爹無奈，把他的鋼筆給了我。雖然他罵我是小二洋盤。但還是給我灌了半年多的墨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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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地，我爹是不管我了。

這事我早就知道，他拿著二十六塊五毛錢給我在村里的小學報完名，在回去的山路上，他對在他背上的我說，別指望以后靠錢靠家里靠什么背景后臺，從今天起你就得靠自己了。

那天我就想，我爹要不管我了。

我愛學習，但大都是課本以外的東西，考試分數便一直平平。我爹雖然為一斤棉花一斤鐵揍過我，但從來沒有為分數少說過我一句。他說你能學多少是多少，自己想學的就別丟掉。

朋友里面男生比女生多很多，別人的家長分析早戀問題，高壓壓制。我爹說人一輩子爹娘才一個，就朋友還能多幾個，自己把握、認清就行。

分科，很多愛好文科的孩子都被爸媽揪去學了理，我問我爹。我爹說你問我干啥，自己喜歡什么就做什么，想選什么就選什么。

填志愿，老師讓家長協助填報，我爹瞅瞅看看就算了，說你想飛多遠就飛多遠。

買電腦，好歹也算一筆大開支，一匯報，我爹說你自己的錢，攢夠了想買啥就買啥。

一個人出去旅游，我爹說你自己只要有把握有去有回，想走哪就走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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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爹也有相當照顧我的時候。

我手摔斷腿摔成粉碎性骨折的那年，我家方圓百里的大山中，誰不知道我？不說人知道，路上的菩薩佛像知道，就連那些村里的狗，也有所耳聞。

因為我爹每天啥都不做，就拎一袋子給我找枇杷買雞蛋，還一路在菩薩神佛們的像前許愿；誰都遇到過一個找枇杷樹的男人，只因他摔傷的被綁在床上的女兒啥都吃不下，就要吃枇杷。

我忘了我爹當時的樣子，只記得他手上的紅色小布袋子和從袋子里掏出來的黃澄澄的枇杷。

雖然不愿意承認，但當時疼痛中的支撐的確是那一串串的枇杷，而不是我爹。如果我爹知道，不知道他是用降龍十八掌，還是罵我小沒良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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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問我爹，說由著我折騰，不怕出事？

我爹說路都是自己選的，誰還能管你一輩子。

我說不就多吃幾頓飯嘛。

我爹說都多大了，就知道吃。

說完我們都笑了。

笑完，我才發現，我爹原來已經真的開始變老了。

（發稿編輯：宋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