盜版純真，失衡天枰前你將我預(yù)售的愛情化整為零

1

婊子無情，戲子無義。

很小的時候母親就教過我。她的情敵是個戲子，柳眉杏眼，腳下生蓮，寬大的水袖婀娜聘婷，一舉手一投足都是戲，所以，父親迷上了她。

母親在老派女子當(dāng)中算是少有的決絕，沒忍也沒鬧，就那樣義無反顧地跟他離了婚。

母親因搗賣國家批文被執(zhí)行死刑那年，我已經(jīng)讀完了初中。

從那以后，我就不再念書了，我開始混跡于江湖。那個收我的地頭蛇曾問我，你不是個少爺么？為什么要走上一條這樣的路？

少不經(jīng)事的我卻仿佛經(jīng)歷了滄桑般，回了句：人世無常。

他就是因?yàn)檫@一句話收留我的。

他的小女兒跟我一般大的年紀(jì)，不過她正在讀書。而我每天的工作，就是接這個叫侯美麗，但長得并不美麗的女子上下學(xué)。

2

侯美麗不但人長的不美麗，脾氣也不太好。她經(jīng)常對我呼來喝去，不順心時，還會拳打腳踢。班上有比她長的漂亮的女孩子，侯美麗就經(jīng)常指著我鼻子問：你說，到底是她長的漂亮還是我長的漂亮？

如果我說她比侯美麗漂亮些，侯美麗就會將她的長指甲陷進(jìn)我的肉里，然后，像出鞘的寶劍一樣“呲啦”地在我身上劃出長長的一道血痕。

但最后，她總是突然變了笑臉，說，我就是喜歡你這樣，除了你說的話，別人說的話我都不會信。然后，她又會煞有介事地為我包扎。她的動作很輕，到后來也變得越來越熟練，惟一不變的，是她總是會抬起幾次頭來，輕輕問我：疼嗎？

她在這個時候就顯得特別溫良恭儉，讓我開始暗自思考這女人為何會一陣似風(fēng)一陣似雨，一陣變陰一陣傳晴。

后來想想，可能我會喜歡上侯美麗，就是因?yàn)樗@個陰晴不定的性格。

3

跟侯美麗的關(guān)系有了質(zhì)的飛越，還是在她過十七歲生日時。

我那時已經(jīng)不再負(fù)責(zé)接送她。她爸爸贊助了我一筆錢，幫我在鬧市中心開了一間酒吧。

侯美麗很突兀地出現(xiàn)在我面前，她顯然是喝了酒，細(xì)小的眼睛很迷離，而且臉色紅潤得幾乎看不見那些細(xì)小的雀斑。

她臉上最出彩的地方，就是她的嘴，小巧而厚實(shí)，粉紅粉紅的。她那次就是嘟著那樣的一張嘴，不由分說地湊上來。然后，臉上還流著淚，她說，何大軍，你不想我么？你忘了我么？！

我當(dāng)時懵了。腦袋里有兩秒鐘的空白，然后，我回腳把一間包房的房門踢上，和侯美麗緊緊地?fù)г诹艘黄稹?/p>

4

黑道上的酒吧，沒有幾個是干凈的，很快，我就收了一批小姐。其中有個叫秋月的是老大親自領(lǐng)來的，給我介紹時，他說，這是個才女，還沒下海呢！跟你一樣，以前是個大家閨秀，后來家里沒落了才做這一行的！

他在說“跟你一樣”時，特意加重了語氣，我明白他的意思。我和侯美麗的關(guān)系大哥是反對的，他希望侯美麗以后嫁的是正派人，而不是像我這樣在黑道上用命賭命的人。所以他時刻提醒我，要我弄清楚自己的身份。但是侯美麗比我想像中還要癡情，她為了我竟然跟他父親開了戰(zhàn)，還揚(yáng)言要跟我私奔。

我想這女人是真的愛我的。于是，侯美麗要走的時候，我對侯美麗說：你去念大學(xué)吧，我在這里等你。

侯美麗臨走時狠狠地要我，還在我的肩膀上咬下一口，她說，你記得，我不在的日子里，不管你身邊有多少女人，你都不能背叛我。

5

侯美麗走后，秋月一直在我身邊。她和其他女人不一樣，她卑微地堅(jiān)持著自己的清白。

姐妹們跟她說，在這想賺錢就得下海，做一次就熟了，其實(shí)也沒什么大不了！

但她還是堅(jiān)持。

可是這個地方既然來了，還有什么清白可以堅(jiān)持。就算有一天她從了良，又有多少人會相信她是清白的。雖然她的假清高有時讓我鄙夷，但有人騷擾她時，我還是會為她扛。一來她是侯美麗爸爸親自安排的，另外，在這個圈子里，大家都知道我何大軍從來不做勉為其難的生意。

秋月為此很感激我。我已經(jīng)歷了人事，也懂得了什么叫暗送秋波。但我從來都對她不假辭色，這也是我的原則，店里的小姐我從來都不碰，她們都是我的衣食父母。秋月，她也只不過是我店里一個隨時會邁出最后一步的小姐！

最關(guān)鍵的是，她居然是個戲子。她母親就是唱戲的，她還念過一段時間的戲校，聽說是后來家里巨變，才走到這一步。

店里其他的姐妹們閑了的時候總愛聽她唱幾句，她的嗓子倒是真的好，纏綿婉轉(zhuǎn)，黃鸝鳥似的，最難得的是聲情并茂，尤其是她唱那一段《白蛇傳》：你縱是蛇精我也愛，生生死死不分開！

那小生反串得讓我都忍不住在心里為她叫好。但我卻總在這時想起母親曾經(jīng)跟我說過的話，她說，婊子無情，戲子無義！秋月是雙料，既是婊子，又是戲子！

更何況，我有侯美麗。

6

侯美麗一開始會經(jīng)常給我寫信，信寫得火燒火燎。總讓我在思念之余忍受身體的煎熬。

我曾經(jīng)跑去她的學(xué)校見過她，但那地方實(shí)在太人文了。一進(jìn)去，就感覺渾身的不自在，與之同生的還有一種自卑。我討厭那種感覺，于是，我只好又回到我的世界繼續(xù)等待侯美麗。

但侯美麗的信卻見少。到最后她畢業(yè)時，我已經(jīng)有整整一年多沒有見過她的面了。

她那天出現(xiàn)在我面前，像許多年前一樣突兀。

侯美麗已經(jīng)完全變了——長發(fā)披肩，化了很細(xì)致的妝，衣服穿得也很得體。

她見到我時，臉上的笑容很平靜，還伸出一支手：何大哥，好久不見了，你還好么？

我頓時局促起來，且剎那間想起若干年前我做的那個決定，我知道，我和侯美麗是再也回不去了。她現(xiàn)在是天，我是地，我們的人生，從此就會是兩條平行線，再不會有交集。

侯美麗跟我說話時顯得客套而疏遠(yuǎn)。我雖然感覺心有抽絲剝繭般的疼痛，但最終，還是決定向現(xiàn)實(shí)低頭。

我經(jīng)歷了太多的人事無常，早就習(xí)慣了不把悲喜放在臉上。

但那天跟侯美麗分開后，我還是喝了很多的酒。酒精讓我覺得沉淪和迷醉，秋月在那時扶住我，我說，美麗不要離開我。然后，擁緊她，一整夜也沒有撒手。

7

事后我給了秋月5000塊錢，因?yàn)樗翘幣Ｇ镌率盏藉X時，并沒有拒絕。她把那些鈔票捏在手里，只說，謝謝軍哥。跟我一樣，流露出經(jīng)歷了許多人事后那種滄桑的眼神。

她的神情讓我有剎那的動容，我竟輕摟住了她。這時候，侯美麗出現(xiàn)了，她見到我摟住秋月時先是愣了一下，但是僅一下下，然后，又恢復(fù)如常，她還是叫我何大哥。這一次，她在光線很好的茶座包廂里，哭得梨花帶雨。她說那男人玩了她，在知道她父親是黑道中人的時候，毅然決然地跟她分了手，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跟另一個女人在談婚論嫁了。

我揣摩不出我當(dāng)時的心態(tài)，但我卻幫了她。我想侯美麗也是知道的吧，我和她父親一樣，我們有怎樣刻意都洗不干凈的底，有很多非常手段可以讓我們順利達(dá)成目的。

我挑了秋月去做這件事。我的理由很充分，我說，你知道那樣的書生，他們喜歡你這樣有才情、有故事，在風(fēng)塵中打滾的女人，就像陳圓圓。

秋月當(dāng)時沒作聲，連抬眼看我一眼都沒有。她只是用手指在玻璃鋼的茶幾上劃著圈，一圈，兩圈，劃著劃著，一滴液體，啪地掉下來。

我以為她哭了，但她抬起臉時，表情很平靜，眼睛也沒紅。然后，她說，軍哥，我考慮考慮。臨出門時，她回過頭看了我一眼，嘴角有很牽強(qiáng)的笑，說，我哪有陳圓圓那么命好，陳圓圓有人為她沖冠一怒，我沒有。

8

如果不是侯美麗打來電話說那男人偷腥被逮了正著，女方取消婚約，她要迎頭趕上，我還會在繼續(xù)等待秋月考慮的結(jié)果。現(xiàn)在，一切的結(jié)果卻早早呈現(xiàn)了。我剛放下電話，秋月就走了進(jìn)來。她的表情仍舊很平靜。我把一疊鈔票遞過去，秋月伸手接了，然后，從背包里拿出一包煙來，是中南海，很嗆的味道。她用纖細(xì)的手指夾住，吸了一口后，然后對我說，哥，我要下海！

原來秋月職業(yè)起來真的很媚很風(fēng)情，全場的小姐都被她比了下去。那天她喝多了，臉色緋紅，步子也有些踉蹌，突然間摟過我的脖子，很大聲很凄涼地哭起來。我心里一陣難過，細(xì)看她的皮膚，那樣飽滿和盈潤，但恐怕心，早就已經(jīng)是千瘡百孔了吧！我扶住她，我說秋月，你是不是醉了？

她仍舊沒有作聲，又轉(zhuǎn)回到場子中間，很婉轉(zhuǎn)地唱起了《白蛇傳》。

那天晚上，就有人帶她出場了。臨出場前，她對著我提著嗓子，低眉順眼的樣子：公子，奴家這一去，就再也回不來了。

我那時突然很想伸手去拉住她，但就在我猶豫的空檔，她已經(jīng)上了那客人的黑色奧迪。

9

侯美麗如期當(dāng)上了新娘。她那天笑得很燦爛。但在新娘房補(bǔ)妝時，卻抱住我哭了，她說，何大軍，我終究對不起你！

她終于又叫我何大軍了。時光，就一下子像是被拉回到了很多年以前一樣，我本想激烈地吻她，但做出的動作卻只是用手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背，很得體地安撫了她。

原來真的沒有天長地久的愛情！

我在那時就突然間想起秋月，她哀怨纏綿的唱腔，和她身體里如我一樣倔強(qiáng)的血液。她當(dāng)時已經(jīng)是我們那里最紅的小姐，也有機(jī)會上岸了，但她卻沒做任何人的填房和二奶，同時，也再沒有正眼看過我。我卻時不時的有那樣的沖動，總想要拉起她，沖冠一怒。

在我還沒有沖冠一怒的時候，侯美麗卻離了婚，我看不出她有些許的悲傷，她抽著煙，寂寞的女人才想要抽煙。她抽的是綠摩爾，纖長，淡雅的香煙味兒，但送進(jìn)嘴里時，一樣顯得滄桑和風(fēng)塵。她說，我離了婚。原來處心積慮要得到的男人也不過就是那么回事兒，而且，他根本就和我不是一路人。

她最后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何大軍，我和你才是一路人。

我卻避開了。不知道為什么，避開時眼睛就掃到秋月，她其實(shí)也正看向我，我們的眼睛撞到一起時，又都同時散開。

婊子無情？戲子無義？

都統(tǒng)統(tǒng)見鬼去吧！

10

侯美麗的爸爸突然安排我到別的城市去辦事。任務(wù)來得急，走得太匆忙，我只夠時間給秋月打了一個電話，我說，秋月，你等我！

回來后，秋月卻不在了。聽侯美麗的爸爸說，她跟了一個香港客商，做了人家的二奶。

我低下頭，也是，那樣的生活會富足、安定。

侯美麗又經(jīng)常來找我。我們成功地再續(xù)前緣，他爸爸也不再反對了。但不知為什么，我總是覺得她的雀斑，比從前更加難看了。

三十而立的年齡，我娶了侯美麗，并把酒吧做成了大酒店，所有小姐都統(tǒng)統(tǒng)跟著上了岸。

一年后，孩子出生，我在幼兒商品專賣店遇到了秋月曾經(jīng)最好的姐妹，我問她可還有和秋月聯(lián)系，她的聲音突然沙啞起來，她說秋月已經(jīng)不在了。

原來我走后不久，侯美麗說我在外面惹事了，點(diǎn)名要秋月去交換我。誰都知道這里的險惡，可是秋月還是去了，后來，被活活地折磨死了。

臨走前，秋月只說，君雖不能為紅顏一怒，但紅顏愿去為君一搏。

好一個為紅顏一怒，秋月，君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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