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住著三口之家,一對夫妻加一個四五歲的女兒。經常在樓道里相遇,彼此會打個招呼,關系算是半生不熟。一次母親從老家來探望我,看到這三口之家,不禁暗生欣羨之情,對我說:你看人家也大不了你幾歲,就有了那么大一個孩子,你什么時候能讓我抱上孫子啊?母親當然不會知道,正因有這個“榜樣”在,我才遲遲不敢要孩子。
我不止一次聽見樓下小姑娘凄慘的哭聲。因為樓板隔音效果不好,大體能了解孩子痛哭的原因:第一次是小姑娘打碎了奶瓶,第二次是弄壞了電視遙控器,第三次是影響了父母休息,第四次……就是此類芝麻綠豆,惹得這對夫妻怒吼并責打孩子。每當遇到小姑娘,總看見她眼中布滿恐懼——很難也很容易想象她會成長為一個什么樣的人。
于是經常捫心自問:如果我有了一個孩子,我能保證不會采取這種簡單粗暴的“教育”嗎?結論是我無法保證。比如在生活或工作中,遇到一些違背自己意愿的事,我不是經常習慣性地魯莽地處理嗎?
為什么會這樣?因為我們從小受的就是這種半野蠻式的教育,如果不經過反思和清理,這種教育就會像基因一樣遺傳下去。當然,我承認父母是愛我的,我也深愛著他們,他們給予了我許多引以為傲的優秀品質。但是,他們人生中的一些不經意的粗暴,也不自覺地影響了我的人格發育。如今,為了自己的健康,也為了讓我能“承擔”起一個孩子,我需要把流淌在自己血液中的毒素找出來。
比如,我的自卑。
我回憶,上初中之前我是從未自卑過的,如今白發蒼蒼的小學老師可以作證。那時我學習成績優異,課外活動活躍,是少先隊大隊長。這讓父母臉上有光,升初中時,我很順利地考入了鎮上的“尖子班”。
噩夢也從此開始。因為是重點班,全鎮學習優異的學生聚在一起,我變得平庸了。第一次期中考試,我落在了十名之外,父親很生氣,責問我是怎么回事。這本非什么大不了的事,但卻變得異常嚴重起來,父親似乎很平等地拉我坐下說:孩子,你知道咱家里窮,可咱人窮志不能窮,你如果落在了人后,那會叫人看不起。同樣的話,父親如此耳提面命地說了半年。孩子是弱小的,重復的力量是巨大的,我尖銳地意識到我們家“窮”——我穿的是打了補丁的衣服,背的是收電費一樣的書包,騎的是沒有座位的自行車……
“人窮志不窮”,我要拼搏!可是,這句話只能起到一時的激勵作用,我更多的時候是沉淪于自己的“窮”,此后的努力再也沒有奏效過,而父親的諄諄教誨,只是讓我越來越自卑,另外還有反感。有一次,學校里組織軍號隊,我明明會吹,而且吹得不錯,但我思慮再三卻沒敢舉手報名。初中升高中時,父親問,能考上嗎?我說,能。父親說,你別吹牛了!我聽了之后,對自己信心全無。
時至今日,我依舊是自卑的,但找到了根源,或許我就能慢慢地自我矯正。或許父親有錯,但譴責父親甚至把一切都諉過于他人,便是我的孱頭;而把自己身上的毒素再稀里糊涂地傳給孩子,便是我的罪惡了。
印度哲學家克里希那穆提問道:“我們配做父母嗎?想想我們曾經受過的教育,想想我們是如何一天天變平庸的……”
讀到這句話時,我的靈魂仿佛被電擊一般。
“我要給孩子一種健康的教育,一個自由的環境。”這會是所有父母的愿望吧,但說起來容易,兌現承諾是難的。就我自己而言,只有等我有了足夠的自省和自信后才會要孩子,那時我將和孩子一起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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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烏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