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情、野心和才華,這些特點始終貫穿在導演陸川的電影里。做他的采訪很放松,因為他會很主動地為你講述自己的電影,你只需要為他提供一條線索。在講述電影的時候,他偶爾會爆出句粗口,但那顯然是為了增加自己講述的力度。即使有些觀點你無法認同他,但他的那種熱情會讓你很好地融入到他營造的氣氛里。

今年是陸川步入40歲前的最后一年,生于文藝世家的陸川,父親是著名作家陸天明,姑姑是著名作家陸星兒。讀完北京電影學院導演戲的碩士后,陸川在2001年執(zhí)導了他的第一部影片《尋槍》,3年后,陸川以他的第二部影片《可可西里》贏得了東京國際電影節(jié)“評委會特別獎”。5年后,陸川帶著《南京!南京!》向我們展現(xiàn)了一段中國人的抵抗史。
從《尋槍》到《可可西里》,陸川一直在用他的熱情去營造影像,然后再通過這些滾燙的畫面去感染你。這熱情一直延續(xù)到現(xiàn)在,看過試映會的人,對《南京!南京!》相通的認識是它拍得的確激情四溢。尤其是前面的戰(zhàn)斗場面,更是創(chuàng)造了國產(chǎn)電影戰(zhàn)斗場面的新標尺,而片中幾處感人至深的故事,更是讓人不禁為之落淚。
陸川最初接到過德國投資方《拉貝日記》的拍攝邀請,但經(jīng)過素材收集之后,合作沒有成功,因為德國人的錢就是沖著拉貝來的,他們希望這個德國人能夠在這個歷史時期去振奮他們的民族精神。而這些,堅定了陸川要為中國人立傳的決心,陸川說我們這一代人已經(jīng)很少記得南京大屠殺中中國人曾經(jīng)做過什么,那30萬人,已經(jīng)變成了一個數(shù)字,變成了一段屈辱的歷史。然而在真正的歷史上,中國人在自救方面有那么多可歌可泣的故事,“圓圓和小江她們的故事,都是真的啊!”
和他的其它電影一樣,《南京!南京!》對陸川還有個特殊意義,那就是學習。在開拍之前,對于這樣一段歷史,陸川其實是個“無知”的人,“拍電影的樂趣在于,在進入一個具體的事兒之后,這個事兒要求你去更新。關于南京大屠殺,其實我是個無知的人,但是這些書,這些資料放在一起的時候,它們開始形成了自己的一個邏輯,形成了自己的一個史觀,它們開始刺激我,開始豐富我,開始壯大我。”他希望用眾多的人物節(jié)點去編織一張撈取歷史的網(wǎng),對于一個面對厚重歷史在各方面的積累仍顯薄弱的青年導演來說,用多線索和多人物的結構去還原歷史,或許是更穩(wěn)妥的一種方式。

在考據(jù)方面,他有點“特不信任人”,這是強迫癥的典型特征,所有細節(jié)都想去看看,去過問一下。陸川說在這方面他只有一個方法,就是死磕,就是考據(jù),就是看你下的功夫夠不夠。他指著采訪現(xiàn)場的一張舊照片:“就以這張照片為例,這是一個軍官的合影,這樣的軍官合影我大概找到了一兩百張,就都把它們攤平放在一起,就是看。我需要的是,從這些照片上,分析出這些人背后的故事,分析出他的性格特點。”因為當初看的太多,他說自己現(xiàn)在一看到舊照片就想吐。
正是通過這些照片,一些歷史的規(guī)律慢慢浮現(xiàn)出來。這些規(guī)律有些是自己總結的,有些是聽別人說的,當然陸川說今天說的并非是“答案”,但要去復原一個質(zhì)感,總要找到一個能夠去執(zhí)行的規(guī)則。這些規(guī)則沒有書告訴你,只能你自己去總結。這些東西它可能不是真理,但就是要找出這依據(jù)來,這個依據(jù)是我們還原的基礎。在素材和熱情的基礎上,陸川以全新的多線索并進的敘述結構去呈現(xiàn)這段我們自認為很熟悉的歷史,看過后,你會如陸川所說,看到一部中國人的抵抗史。《南京!南京!》的初剪版有6個小時,正是因為建立在這種結構上的故事完整,需要一個相應較大的篇幅。
后期剪輯陸川下了狠心,雖然他會為演員心疼,但有些戲可能只對某些演員好,某些戲只對導演好,但不一定對影片好。為此他的剪刀真的是“六親不認”。早在《可可西里》的時候,坊間就盛傳陸川和某些工作人員不睦的傳聞。但他不會為了電影的質(zhì)量去遷就任何人。
經(jīng)過大刀闊斧的剪輯后,影片在保留全部人物的基礎上會不會完整?普通觀眾是否能接受以一個日本人去貫穿故事始終的講述方式?這個沉重的題材能否最大程度地喚起觀眾的觀影熱情?陸川在片中設置的各種隱喻能否準確地傳達給觀眾?他獨特的敘事方式以及對群像的精致刻畫能否讓觀眾理解到他的良苦用心?這些只能等待市場的評判了。陸川說他很喜歡這種表達的機會,當年,他有機會表達時,《可可西里》已經(jīng)要下畫了。這次,這位充滿熱情、較真,甚至有些偏執(zhí)的導演第一次開始看重自己影片的票房,他帶領自己的主創(chuàng)奔波于各種宣傳活動中,陸川的聲音應該已經(jīng)傳得夠廣了。

從《尋槍》到《可可西里》,再到《南京!南京!》,電影中的陸川一直都充滿剖開人性善惡的野心,他也擅于將小格局的故事講得蕩氣回腸。也許因為廣電大院長大的經(jīng)歷,陸川幸運地獲得了比其他導演更好的拍攝機會,中小成本的兩部戲,幾乎未曾給他帶來市場方面的壓力。也正是因為這種寬松有利的創(chuàng)作環(huán)境,讓他一直有機會去選擇自己喜歡表現(xiàn)的人性主題,而不需要像寧浩、阿甘那樣的同齡人為“稻粱謀”。盡管如此,在歷史題材的創(chuàng)作方面,對一個導演來說,深厚的積淀顯然要比熱情更加重要。《尋槍》和《可可西里》的格局不大,人性的故事在小范圍內(nèi)“閃轉(zhuǎn)騰挪”,創(chuàng)作的難度顯然要比《南京,南京》低上太多。五年磨一劍,陸川會緊張《南京!南京!》是必然的,因為它花費了他太多的心血,也承載了太多人的希望。
把歷史這條魚撈上來
記者:《南京!南京!》的劇本是怎么成型的?
陸川:最初是投資方拿了劇本函還有什么銀行的擔保,一大堆的證明就是想找我拍,就是因為他們看了《可可西里》。但是這個沒合作成,因為劇本其實主要是《拉貝日記》,我確實是不想拍一個和《辛德勒的名單》很類似的,那個劇本整個的表達都挺像《辛德勒的名單》的,就是講他對我們的一種拯救。
基本上他的片里沒有中國人,就是跑來跑去的驚聲尖叫,然后就被殺了。我確實覺得沒什么意思,因為這段歷史我和大家一樣就是覺得已經(jīng)夠了,不想再去回顧了。所以我當時也是和他們提出能不能拍點新鮮的東西、新的角度,然后我就有一個模糊的想法,就是想去改變他的劇本,當時花了兩三個月去看了一些資料,我就突然發(fā)現(xiàn)以現(xiàn)在這種搜索方式很快就能掃到一堆資料,而且這些資料放在一起向你展現(xiàn)了一個全新的戰(zhàn)爭面貌。這時候我就建立起了一個想法,在這個電影中重新為中國人立傳,同時也認真地去面對日本人,因為我覺得中國人和日本人是一張紙的兩個面,就在這個事件上。而德國人其實是第三方,他其實離這個事很近,但是他畢竟不是導致這個事的核心人物,所以我就把我這個想法做了一個梗概給他們看。他們當然是不愿意了,他們說當時那錢是沖著拉貝來的,不是沖著中國人來的,后來就沒合作成。因為我不太愿意委屈自己去拍一個自己不想拍的東西,我突然覺得我自己寫的這個故事梗概也挺不錯的,所以我就開始往下走,然后正好參加上海電影節(jié)的一個暢投會,當時在暢投會上給了我一個一等獎。然后慢慢就走到今天,這個源頭是這樣的。

記者:這個電影和你以前的兩個片(《尋槍》、《可可西里》)比起來人物線索要多些,這對你來說是不是有些挑戰(zhàn)?
陸川:對,這個事對任何一個導演都是一個挑戰(zhàn)。編織這么大一個網(wǎng)絡,把歷史這條魚給兜上來。其實每一個人都是網(wǎng)絡上的一個節(jié)點嘛,它核心不是為了展現(xiàn)這個人物,核心就是把歷史這條魚給撈上來。所以去挑這些人的過程很辛苦,我不敢說它最后就是最好的結果,但是挺費勁地去篩一些資料,然后選一些動人的細節(jié),這樣讀書的卡片做了很多,包括一些書摘呀做了很多,可能差不多有幾萬字的書摘。然后,在我腦海中慢慢形成了這些人物。
記者:最后的版本你對片中所有角色的戲份都做了很大刪減,這在人物的創(chuàng)作上有什么損失?
陸川:其實我覺得也沒什么損失,我個人覺得觀眾不在乎你拍過什么,觀眾只在乎他最終看到什么。所以我要拿最好的東西給他看,不是說拍過人物的每一場戲都是好的。可能有些戲真的是只對演員好,對導演好,對這電影不好。這個電影它其實是個完整的作品,它其實有自己的需要,它需要胳膊需要腿,但最后它需要一雙手不需要四只手,需要一個腦袋不需要六個腦袋。一個完整的作品它是有自己的需求的,它是有自己的結構的。所以我在做的過程中就發(fā)現(xiàn),這個電影它自己開始呼喚素材了,到最后減片子的時候發(fā)現(xiàn)這個電影它自己在抓素材。雖然我有時候會心疼,不是心疼素材,主要是有時候心疼演員,跟我拍那么長時間戲,最后我把人家戲剪了,等我剪完了回過頭來看他們的時候有點愧疚。但是我在剪的時候基本上就六親不認了。對電影來說是好事。
記者:對于片中的布景以及那個時期人物的還原,你覺得滿意嗎?
陸川:美術造型上如果是80分的話,我想人物還原方面可能我們沒有那么高分。為什么我只打80分呢,南京城我沒有全造出來,在長春建的南京城我已經(jīng)拼了,但拼了我也只能造出這么多。那是八百畝,要我想我打算造一千畝,而且樓里也還要有些變化,一個長鏡頭跟著人物進去,然后跟著他上臺階,這就牛了,可我現(xiàn)在都沒辦法,只能拆開拍,這是我遺憾的地方。電影需要空間,一個城市需要一個城市的空間去展現(xiàn),我為什么給自己扣了20分呢,因為我沒有全景。我特別想拍一個舊南京城的全景,這是我用明信片的一個原因,我想要大家看到那個城。
人物我們也盡力了,演員也都拼了,范偉、秦嵐,那種人物的時代復原感也都蠻強的。上海話,都是老上海話,都是我媽那個時代的上海話,和現(xiàn)在年輕人的上海話還不同。在人物的表演上去找到那個時代的質(zhì)感,我想這可能是個很大的課題,直到電影拍完我也沒有找到滿意的答案,我只能說我努力了。
記者:這部電影在刻畫南京大屠殺的人物群像上給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陸川:大屠殺時候拍的中國士兵的臉,每一張臉都不一樣,每一件軍服都有細微的差異。當時我就要求拍的這些人都有依據(jù)。當時選了二百多人,每個人都做造型,之后再拍照片,下次接著按照片來做造型,這樣拍,所以我的戲里面群眾演員沒有一個穿幫的,用了十萬多人次的群眾演員,在戲里你能看到的,沒有一張臉在那笑,沒有一個人在那出神。這一點很難達到,也很累。
《南京,南京》講了五個中國人是怎么救自己,看日本兵是怎么崩潰的。有階級分析,政治經(jīng)濟學分析。還有好多事沒法拍,講漢奸怎么救中國人,講國民黨怎么救中國人,講維持會怎么往難民營里運大米、運青豆。這些歷史你們不知道,都是中國人怎么救自己的。拉貝2月18號走了,帶著二十箱中國文物走了。我不是說他不好,他好,也樹碑立傳了,他只配在我這兒占這么大篇幅,也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