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學考了四年,很難想象吧。四年時間,很多人都已經讀完了大學,走入了社會,而我那時還在大學的校門外徘徊——所以我比別人更了解這其中的滋味。
我第一年并沒有報考戲劇學院或電影學院。我老家是甘肅天水,讀高中的時候,并沒有聽說過這兩所學校,在當地,好像也沒有什么人報過這兩所學校,那時大家的高考志愿都是西北師范,蘭州理工,要不就是天水師范學院。我第一年也報考了天水師范學院,但是很可惜,我的第一年高考成績,雖然語文考得不錯,是一類卷,但是數理化加在一起還沒有100分;理所當然地,我落榜了。
真正改變我人生志向的時刻,發生在復讀那一年。雖然我的學習成績不怎么樣,但是喜歡寫一些小文章;有一個和我同時復讀的男同學,他告訴我,你怎么不去考考中央戲劇學院。原來他有一個表姐在中戲學導演。那時正好是大學放假期間,他還真的帶我去見了他的表姐。也就是在他表姐那里,我才知道,很多藝術院校都有文學系,包括北京電影學院;如果考這個系,就不用為數學成績擔心了,因為只看文科成績。
接下來,我把自己要考中央戲劇學院的打算告訴了父母。他們堅決不同意。
為這件事,我們家里鬧了很久,媽媽甚至以絕食逼我改變想法。當然,我也很犟,發誓一定要考上中戲。可能是看我的決心很大,同時也認清了我學不好數學的現實吧,我的父母在一個月后答應了。
第二年的三月份,我一個人去了北京考試,身上戴著500塊錢。這是我第一次來北京。說實話,北京給我的印象很可怕,這個城市太大了;在中戲的報名現場,我認識一些北京和外地的考生,他們都比我自信,好像都來自大城市,我一下就沒了信心。
但是接下來出奇地順,三天之后,我在紅榜上看到自己進入了復試,又過了幾天,我進入了口試。離開北京一星期內,我就接到了中戲文考通知單。
我并沒有覺得高考這一關對自己意味著什么。在專業課考試面前,7月對我來說只是一個過場,因為我覺得自己的文科成績在幾個月的訓練中已經不錯。但是命運就是喜歡跟你開玩笑:高考成績下來后,我的政治成績考得很差,語文雖然仍舊考得不錯,但是總分沒有達到中戲的要求。就在這時,蘭州工業高等專科學校有個大專班錄取了我。我沒去,因為我已經愛上了戲劇和電影,非中戲和北電不上。
這次我又受到了來自媽媽的壓力,她把我考不上的原因歸咎為中戲根本就不是什么正經大學。又鬧了很長時間,還是她妥協了。
中戲落榜后的一年,我承受著來自外部和自己的雙重壓力。
本來我還想報考中戲的,但是在我要高考的第三年,中戲的文學系突然停招了。沒辦法,幸好北京電影學院還有文學系。為了給自己留條后路,我就在報北電同時,還報了解放軍藝術學院。我照樣拿到了兩所學校的文考通知單。又是一個黑色的7月,我經歷了人生的第三次高考。這次我的文化課成績在兩個學校的排名都是前三名,我又以為自己這下沒問題,肯定能上。但是命運又來和你開玩笑。高考成績出來沒幾天,我就接到了北京兩所學校的通知:北電的老師告訴我,因為我的專業課成績排名不靠前,所以他們不能錄取我(專業課成績總體排名在電影學院錄取中占很大比重),解放軍藝術學院那邊更可笑,他們說我轉檔的日期晚了幾天,說這樣也不能錄取。我差點瘋掉,那幾天,媽媽出奇地平靜,也不鬧了——她是怕我真的崩潰。媽媽告訴我,只要人活著,就有希望。其實我知道她的心里也很難受。
短暫的悲傷之后,我又開始準備第四次高考。在那所高中,我已經是個名人了——不是因為我一次次拿到了北電和中戲的文考通知單,是我一次次和這些學校擦肩而過。老師開始找我談話,問我能不能報其它學校,我仍舊是那句話,我要考中戲和北電。老師們都說我著了魔。
就像是掉進了一個永恒輪回的怪圈,我一直走不出那所高中的大門。明明快要熬到出頭之日了,可是第二天醒來,你仍舊要面對天水的那片天空。仍舊是周而復始的考試,無論你去年的專業課考試如何出色,一切都得從頭再來。
可能是我的執著感動了別人吧,電影學院有個老師開始注意我。在我準備第四年的高考時,她竟然從北京打來電話,打到我的家里,告訴我,她希望我再考一年——在電話里,她告訴我,當年自己考大學也是考了很多年,所以希望我不要輕易放棄。這給了我很大的鼓勵。所以我至今忘不了這位老師的鼓勵。
第三次復讀的生活很簡單,也很枯燥,枯燥得讓你想哭。這一年,有很多時候,我都覺得自己撐不下去了——在那些最艱難的時刻,能給你信心的只有自己。
又是一年的三月,我來到了北京,再次報名三所學校。這次專業考試給我印象最深的還是在北電,當時老師們問我,這是第幾次來北京考試了。我說是第三次。他們又問,為什么一次次不取,又一次次報這個學校。我記得自己當時是這么說的,任何事情想做好都面臨很多困難,拍電影也一樣,那甚至比一次考試要面臨更多的困難,但是我想把它做好,因為我喜歡電影,喜歡藝術,即使它拋棄了我,我也要追尋它。我看到有個老教師當時擦了擦鏡片。我說的是真心話,如果不是真心喜歡一樣東西,你是不會這樣死心塌地去追尋的。
結果就是那樣,我接到了三所學校的文考通知單。并且以專業課和文化課全國排名第一的成績被北電錄取了。
從電影學院畢業后,我在電視臺做了兩年導演,現在專心做電視劇。那些考試的記憶現在已經變得很模糊了,但是我仍然忘不了自己在考場上說的那句話:
即使它拋棄了我,我也要追尋它。
這也是我現在的人生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