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微花低吟,唱出世界的奧秘。
——朱良志《曲院風荷》
人在山林原野中行走,與形形色色的山花為伴,不但可以“清心潤肺”,還可以從中領略一些自然界中的奇妙事物,真是其樂無窮。近年來,每當春暖花開之日,我就按捺不住憋了一冬的山情、野性,開始新一輪的山花之旅,力圖觀察、記錄到更多的有趣植物。
不肯下山的金蓮花
孔子說:仁者樂山。我雖算不上什么“仁者”,卻愛往較高的山上爬,原因很簡單:海拔變化越大,你在一次山旅中就可以看到越多的植物種類,尤其是一些性喜涼爽、濕潤環境的美麗花草,不上“高山”就見不到它們的姿容。特別是盛夏時節,當我們由海拔幾十米的平原突然上到2000來米高的山頂時,定會備感驚喜,因為那里的百花園實在是美不勝收。說到北京地區的“高山”花卉,銀蓮花和金蓮花這對毛茛科的姊妹花總會被人首先提及。從6月初到8月初,它們先后成為海拔1800米以上“高山”草地的“主角兒”。尤其在7月初,往往銀蓮花開得還意猶未盡,金蓮花潮已滾滾而來,金、銀相間,美如織錦,而眾多綠葉宛若碧水相托。旅人行走其中,猶入仙境。這種美景由燕山和太行山一直向北延伸到河北省北部的“壩上”和內蒙古草原。“蓮花池”、“小蓮花池”、“金蓮川”等地名也應運而生。據說當年清朝的康熙和乾隆皇帝都格外喜歡金蓮花,先是康熙派人從五臺山將它移植到承德的避暑山莊,以后乾隆又從避暑山莊將金蓮花移植到海拔只有500余米的北京香山,希望這種花朵大若杯口,花瓣寬、窄重疊,金光閃爍的吉祥山花成為皇家園林中的飾品。但金蓮花并沒有遵從皇帝的旨意,數年后就從違背自己生活環境的低山上消失了,至今仍然固守著夏無酷暑、清爽高潔的故鄉。
會織網的山牛蒡
說到織網,人們自然會想到蜘蛛,但當我見識到一種菊科植物之后,卻驚奇地發現:既不能吐絲,也沒有手腳的植物也能“織網”,而且這網就在它自己的身上織。
2006年8月下旬,我在北京西北邊陲一座海拔2000米左右的山梁上,見到幾株身高幾十厘米,身上長著白毛的菊科植物。令人大為不解的是,它那直徑如小茶杯口大小的頭狀花序還沒有開放,但在其又長又尖的暗紫色苞片上卻層層疊疊地纏繞著比蜘蛛網還密得多的白色細絲。這是一種什么植物?這些纏繞在苞片上的白絲線又是誰的杰作呢?真讓我感到一片茫然。為了揭開這個謎,10余天后我又爬上了那座山梁,這次來的正是時候,這種貌似神奇的植物終于露出了真面目,原來面對側方的花序此時深深地垂下了頭,眾多長長的深紫色管狀花爭相綻放。雖然這種花在我們人類的眼中毫無艷麗可言,但蜂、蝶對它卻格外垂青,拜訪者絡繹不絕。此時原本覆蓋整個花序的白絲網也隨苞片一起退到了花序的后方,從遠處看去,就像給暗紫色的頭狀花序戴上了一頂對比強烈的白絲帽,使原本缺少明快色彩的花序變得顯眼多了。回來后,根據新觀察到的特征,很快我就查到了它的真實身份——菊科山牛蒡屬植物山牛蒡,植物織網之謎也隨之迎刃而解了。原來,纏在這種植物苞片上的白絲線,是一種由苞片表皮細胞衍生出的蛛絲狀長毛,它們之間相互交連,猶如纏繞在紡車上的絲線,結果一床自己織成的網被蓋在了花序外的苞片上。可以推斷,山牛蒡這種會織網的苞片,除了具有保護頭狀花序的任務外,也兼有引導傳粉昆蟲發現目標的作用。
帶刺的“海拔表”
海拔2303米的東靈山是北京地區的最高峰,也是觀賞亞高山植物的佳境。有一年6月中旬,我由被旅友趣稱為 “喘氣坡”的登山起點開始上山,由于山上大霧彌漫,沿山脊逶迤行進了幾個小時還見不到主峰的蹤影,心中不免忐忑不安。就在此時突然感到小腿一陣刺痛,低頭一看,原來我受到鬼箭錦雞兒的“自衛反擊”,它身上的利刺透過褲子扎到了小腿上。與這種帶刺的蝶形花科小灌木相遇,我頓感心中有數,雖然沒有人造的海拔表指示,但這種天然的帶刺“海拔表”卻告訴我:所在地的海拔高度已接近絕頂,勝利在望了。
在我國西部的高海拔地區,鬼箭錦雞兒并不是什么稀有植物,常成片生長在2000多米以上的山坡灌草叢中。但在北京地區卻成了罕見種類,只見于東靈山絕頂附近,海拔2100米至2300米的碎石山坡上。鬼箭錦雞兒最大的特點是渾身帶刺。它的刺既不是月季、薔薇那樣的皮刺,也不屬于柑橘、檸檬那樣的枝刺,而是由宿存的葉軸木質化后形成的,既細長,又尖銳。因此穿涼鞋和短褲的登山者如果誤入了它的領地,少不了要吃些苦頭。但對于鬼箭錦雞兒來說,這種利刺卻是使它免遭牛、羊、馬等食草動物攻擊的防身武器,功不可沒。
遠眺崇山的燈心草蚤綴
堅硬、冷漠的巖石是植物生長的障礙,但在土壤稀少的高山流石灘和峭壁陡崖上,它們又往往是巖生植物唯一可以選擇的生命依托。一些植物中的攀巖高手,依靠發達的根和地下莖,在巖石的縫隙或風化的石塊間尋找生存的空間,積累寶貴的水分和營養物質,有時巖石的凹陷處又成了高山花草的“避風港”,許多矮小的植株緊緊地擠在一起,共同唱響生命的大合唱。燈心草蚤綴就是一種在北方高山上與巖石為伍的著名植物“合唱家”。
“燈心草蚤綴”,好怪異的名字!我第一次見到這種植物還是在大學時代。為了完成畢業論文,我們十名同學在老師帶領下來到燕山主峰霧靈山進行植物考察。當時自己年輕氣盛,總想發現一些別的同學還沒有見識過的新奇植物,于是冒險爬到了頂峰前的一處陡巖上。這時山風凌厲,巖壁上連個落腳之處都沒有,正在思退時,突然發現斜上方的一個巖窩中,竟然有一叢頂端開滿了白色花朵的小草在風中搖曳。從它的莖、葉上看有些像單子葉植物綱中的燈芯草科植物,但頂生聚傘花序上開出的具有五個萼片和五個花瓣的花朵又說明它是一種雙子葉植物。回到住地后,老師首先表揚我采到了石竹科植物燈心草蚤綴的標本,然后又批評了我獨自“攀巖”的冒險行為。自此,這種群居在巖壁上的小草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每次在登山時只要一遇見它,都要停下腳步端詳一會兒,在近些年的山旅中還短不了為它拍照留影。在我拍攝的植物影像中,有一幅命名為“遠眺崇山的燈心草蚤綴”的照片,還被自己評為“佳作”。每當欣賞這幅照片時,就會讓我產生一種心曠神怡的感覺,似乎自己也站在了山巔的巖石上,眺望著遠處的崇山峻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