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 椅
搖椅真的是老了,老得再也經不住搖晃幾下。
那把搖椅擱置在很不顯眼的地方,顯得有些落寞。好些年沒用了,搖椅上落滿了經年的灰塵,甚至還有幾只小蜘蛛在上面爬動、織網。究竟是什么時候冷落了這把搖椅,我真的記不清楚。
曾記得修過很多次,先是換了一條被白蟻蛀壞的半月形的腿,再是換了搖椅上的幾塊竹條塊,還換過一只被老鼠啃壞的扶手……只是修好了這里,那里又出了毛病,后來就沒修了。據父親講,這把搖椅是祖父手上添置的。我出生以后就沒見過我的祖父,他在父親十五歲的時候就死了。但我從父親的口述中知道祖父是個醫生,曾經在單位上工作,在村里還當了幾年私塾先生,后來改行才當了醫生。他算得上是個知識分子。父親是祖父最小的兒子。分家的時候,這把搖椅就隨同祖父一起留在我們家了。據說當年祖父添置這把搖椅,還引起了村里許多人羨慕的眼光。我想當時祖父表情也一定是得意而幸福的吧。這在那久遠的鄉村似乎也是某種證明。
我是在祖父的遺像中認識他的。遺像的上方寫著“父親大人五旬肖像”,左邊是孝子:XXX……孝女:XXX……右邊是:……下邊落款是景德鎮XXX瓷廠XXX繪于X年X月X日。從這塊瓷像中可以看出它是許多年后繪制的。遺像中的祖父是一副不茍言笑、嚴肅而略帶慈祥的面孔。我曾從不同的角度觀察他的遺像,但不管我如何變換角度,總感覺祖父那雙眼睛老在注視我。那時候我很害怕看到遺像中的祖父,好像他老跟在我的后面,在盯著我的一舉一動。更不理解父親每次在吃飯前總要把自己盛滿飯菜的飯碗放在祖父的遺像前,默哀幾分鐘。父親常對我說,祖父躺在搖椅上給他講授醫學知識,嘴里咬著水煙筒,一邊講一邊咝啦咝啦抽著水煙。那神態一定是悠然自得的吧,或者是充滿了對父親的某種期望。甚至是想看父親成家立業還是想看到他的孫子出生?父親還說,那時候祖父逼著他去一個叫馬影橋的地方讀中學,十幾里路,十一二歲的年紀,做走讀生,中午就在學校吃自已帶去的飯菜。村里人曾揶揄地對祖父說,他(指我父親)讀書有什么出息喲,還是老老實實地學門手藝吧(那時村里人基本不讀書,要么種田,要么學手藝。村里人都信奉那句古話:荒年不餓手藝人)。祖父對村里人的嘲諷不置可否。父親卻說他知道后很氣憤,后來他考取了一所衛校。在父親所有的兄弟姊妹中,他是唯一一位跳出“農門”成了吃國家飯的人。也應了那句“子承父業”的古訓。遺憾的是我兄弟三個沒有一個“子承父業”去當醫生。父親說可惜的是“文革”的時候,家里幾箱子醫書都被紅衛兵抄家抄出來當成毒草堆在我家的曬谷場上燒了,瞬間熊熊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祖父和父親欲哭無淚,眼睜睜地看著幾箱子醫書即刻化為灰燼。在那個年代,他們面對紅衛兵的趾高氣揚又能怎樣?在他們眼里,知識越多越反動,連那些治病救人的醫書也不放過。而父親的哀求換來的是紅衛兵輕蔑的目光和嘲諷,他只有暗暗地往肚里流淚。父親說等那些神氣活現的紅衛兵走后,他從沖天的火光中搶出了還沒有燒盡的醫書,但都殘缺不齊,基本上沒什么用處。父親眼睛都哭紅腫了,而祖父則躺在搖椅上長吁短嘆,一聲不發。此后祖父便一病不起,先是在鄉下治了一陣,沒有好轉。然后父親他們又用搖椅把祖父抬到了縣醫院,治了一些日子后,醫生建議轉到市里去治療,自己是醫生的祖父大概知道自己的病情不妙,堅持要求父親他們用搖椅把他抬回家(那時父親還沒畢業)……從父親的那些舉動和描述中,我漸漸地對祖父充滿了好感。盡管我沒見過他。也許這是一種無法說清的原由。
小時候我經常躺在這把搖椅上納涼,還有我祖母、父親、母親、弟弟,也經常躺在這把搖椅上納涼或休息,我們常常躺在上面睡覺。那把古老而拙樸的搖椅朱紅發亮,躺上去讓人感到別有一番特別的涼快和舒坦的滋味,比現在躺在席夢思上那感覺好得多。據說我的祖父在彌留的日子里就一直是躺在這把搖椅上,直到他離開這個世界。我不知道祖父彌留之際為什么要躺在這把搖椅上的,更無法想象他躺在搖椅上的表情,痛苦亦或幸福?我極力想象著祖母守候在搖椅邊伺候祖父的情景,比如喂水喂藥等。無意間卻想起了自己小時候的一件往事:我四五歲的時候吧,患了腮腺炎,腫疼得厲害,煩躁不安,睡不著覺。父母除了給我喂飯喂藥外,為了減輕我的疼痛,讓我入睡,就把我放在墊了一床薄被子的搖椅上,祖母和母親輪番地輕輕搖動搖椅,一邊哼唱著古老的搖籃曲。也許她們輕輕搖動搖椅晃動的節奏,和著那古老的搖籃曲,使我疼痛的感覺漸漸減輕,并且能夠入睡。成年以后,父母還常常在我面前嘮叨這件事。
那次我下鄉回家,我隨口說了句把那把搖椅干脆劈了當柴火燒掉,去買把新的吧。父親臉上立刻流露出不悅,說,現在的木匠根本做不了這樣的搖椅!東西還是老的好!所以這把搖椅就保留到了現在。只是沒有多少人再去理會它。我立即改口說,要不請個木匠修一下,修好了我把它帶回搬到城里去吧。此時父親臉上才由陰轉晴。父親請了一個老木匠來家里把這把搖椅又修葺了一次,并從樓上翻出一根小樟樹做了搖椅的另一條腿和另一只扶手,再換下了幾塊被蟲蛀壞的竹條板,老木匠花了一天時間才把這把搖椅修好。他一邊拍撣身上的木屑,一邊長長地吁了一口氣,說,修好了。臉上頗有幾分得意。看著修好的搖椅,父親的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它算是我家唯一的一件古董級的家具了。
我躺在修好的搖椅上,輕輕地搖晃起來,就像躺在祖父寬厚而溫暖的懷里。我試著搖擺了幾下,但是搖椅顯然沒有以前好用。終究是因為年歲大了,搖晃了幾下,忽然聽到“吧”地一聲,又是“吧”的一聲。那幾根陳舊的竹條片發出斷裂的聲音好像撞在我的胸口,隱隱作痛。父親欣慰的笑容突然陰沉下來。我木然地望著那搖椅,不敢說話。老木匠默默地收拾他的工具回家,飯也沒吃。而我感到那不是竹條片斷裂的聲音,好像是我身體里肋骨在斷裂。倏然間,從那竹片“吧吧”的沉悶的聲音里,我仿佛嗅到了它殘喘著年代久遠的氣息。
背著鄉情上路
深冬,剛下過一場大雪,天寒地凍。我去了一趟何水溝。
其實去何水溝并沒有什么特別重要的事情,只是想去看看那里的鄉親。我在何水溝當新農村建設指導員,鄉親們把我當成了他們村中的一員,工作上多有支持。我向朋友借了一輛小車。由于冰凍路滑,車速很慢。快要進村時,我讓朋友把車停在村口,走路進村。村里人雖然住在山區里,但他們卻很講究,你要徑直把車子開進村里,他們會認為我裝大擺架子。過去在村里工作,每次從鄉政府去村里,我都是走路去的。他們常說我不像是縣城派去的領導,倒是像他們村里的社員。
何水溝是贛北的一個山區小村落,村莊并不富裕,村民皆以種田為生,除了鄉里的集鎮,他們進城也少,除了田畈和村莊,他們很少出門。
進了村子,看見了幾位老人和孩子,他們都熱情跟我打著招乎。離過年只有半個月,此時的何水溝,顯得比平時更忙碌,一片煙火人間的味道:有的人家在熬米糖,有的在做年粑,有的在福(鄉下人管殺豬叫福豬或順豬,圖個吉利)年豬……他們都在為過年而忙碌著。
我去了淘生家,他是一個很直爽也很好客熱情的人,五十好幾。淘生兩口子是勤快人,兒子媳婦在外打工,他倆在家帶著兩孫子,種了四畝地的棉花和四畝田的水稻,還養了四頭肥豬……一年收入不少于兩萬。我離開何水溝之前,他曾說過多次,要我去他家吃頓飯。他說,中午我們好好喝幾盅(他知道我不會喝酒),早上我剛買了一壺新釀的水酒呢,還買了兩條胖頭魚(鳙魚)和豆腐。我叫老婆好生燉燉,下酒好呢。我笑笑。淘生笑得臉上打皺。去得很巧,碰上他家正在福年豬。大概是屠夫不小心,淘生家要福的那頭年豬,從欄里趕出來時,猛地一縱,由于地上結冰,豬滑到門口的水塘里了,幾個人七手八腳,忙乎了一陣才把它撈上來。那豬在冰水里凍得差不多了,屠夫殺它就不費什么力氣。
他家東邊房里正燒著炭火,村里幾位年長者都在烤火,聊著什么。見我去了,淘生敢緊往火盆里添了許多木炭,炭火燃得很旺,跳躍著綠色的火苗,爆著火星兒。他還要往火盆地添木炭,被我制止了:你去忙吧,不用了,我和他們聊聊。淘生說,今天可要在我家吃中飯!平時還請你不到呢。我爽快地答應了,說,好哇,今天一醉方休。他又叫老婆去集鎮上買菜,自己就去跟屠夫做幫手去了。聽說我來了,村里又有幾個人來淘生家看我,陪著聊天。他們總要拿我與過去在他們村搞社教的干部做比較,說我舊(去)年在他們村吃了大苦。這話說得我心里很慚愧。作為新農村建設指導員,我只是做了一些“上傳下達”的“橋梁”和“紐帶”工作,并不像村民所說的吃了好大的苦。再說,文聯是個窮部門,既不能給他們經濟上的支援,也不能給予物質上的幫助。我只是在朋友處給村里爭取了些微不足道的支持。
我想到村里去轉轉。我先去了周和珍家,她快70歲,平時是一個人在家里,言語不多,家里卻整理得干干凈凈,熨熨帖帖。兒子兒媳都在外打工,一個孫子在省城讀大學。村里搞新農村建設,她總是與幾位老人一起打掃衛生。我去她家時他們正在做年粑,兒子媳婦都回來了,孫子還沒放假。周和珍說:曹主席來了!中午在我家吃飯。她說,等會兒帶些高粱粑回去嘗嘗,糍軟著呢(我知道即便在鄉村,現在做高粱粑的很少。因為農民基本上不種高粱了);還有我給你腌的咸蘿卜干(那次去村里,看見她正在切蘿卜,我就開了一句玩笑,沒想到她卻放在心上),脆嘣嘣的,帶去間間口味,可下飯了……我在她家坐了一小會兒,又去了兆模家。他今年83歲,是村里年紀最高的,一進他家的門,他就拉著我的手,像很長時間沒見面的明友,說長說短,特別對村莊的變化感受最深。他說:我曾給日本佬賣過苦力,也給國民黨做過事,吃不飽事小,干活還要時常挨打,根本不把我們當人;現在國家的政策真好,種田免了稅還給補助,國家還拿錢給我們建新農村。我可碰上了好世道啊。說著他叫女兒(媳婦)裝了十幾個雞蛋,還裝了一袋橘子,要我帶回去,我不肯,他卻不高興,說,是土雞蛋,自家養的雞下的;橘子也是自家樹上結的,不值幾個錢;你不拿就是瞧不起我這老倌??磥聿唤邮芩男囊馐遣恍辛恕H缓笪矣秩チ私骷?,鳳朝家……
中午飯到了兩點才吃。淘生老婆弄了一滿桌子的菜。我知道在鄉下很作興吃殺豬飯,特別是殺年豬,飯菜弄得更豐盛些。喝酒用碗,朋友因為開車不能喝酒。淘生他們輪番給我敬酒,三碗下肚,我就面紅耳赤,連忙說,不行了不行了,再喝我就坐不住了。他們不罷休,說,你不開車,多就多一回,難得。我只得硬著頭皮喝。又是幾個輪回。這時淘生的老婆從廚房里出來,倒了一碗酒,說:沒什么好招待的,我敬你一碗一一為你在我們村吃了一年苦,干!說著,一仰脖子,一碗酒就下肚了。我說,大嫂,我應該敬你酒才是,給你添麻煩了,幸苦了一上午。她卻說,弄頓飯有什么累的,比起“雙搶”可輕快多了!大家邊喝邊聊,一頓飯吃了兩個多小時。我確實有點醉了。而他們好像還沒喝夠似的。這時,周和珍卻叫她兒子把高粱粑和咸蘿卜干送到淘生家了。真叫我過意不去。
我要返城了。輔勤拿了幾斤板糖,說,帶回去吧,板糖養胃,餓了用開水泡幾小塊吃(他知道我胃不好)。早就知道何水溝的板糖有名,香甜,脆酥,雪白……淘生老婆拿了幾塊柳米粑,說,柳米粑好吃著呢,既能當飯又能當菜,正月里來客炒一盤下酒,可好。何波裝了一袋干豆粑給我,說,你寫作常熬夜,夜里餓了煮碗豆粑填肚子,方便……朋友幫我把東西都一一放進車里,一邊嘟噥:這村里人真實誠!我說是啊,這里的百姓叫人敬重。
車子正要出村口,被江明攔住,說,你等等。我以為他有什么事要找我辦。他拿了一筐橘子,還散發著清香的味道。他說,你帶點田藕去吃。我說,算了,下次再說吧,時候不早了。他說耽誤不了你好長時間,說著就匆匆忙忙地往藕田邊小跑,他扎起衫袖,換上雨褲,趟到藕田里去了。我知道他家種了田藕,離馬路不到10米遠,夏天的時候,荷花開得像十八歲少女的臉蛋,粉嘟嘟的醉人,我常去那里看蓮花。他在藕田里弓著背,像摸魚似的一邊摳田藕,一邊對我說,今年的藕種得真好,藕長得粗壯又粉嘟嘟的,好吃得很呢。說著就摳出一根足有一米來長的田藕,說,你瞧,這藕多好!確實是好藕,胖嘟嘟的像小孩的手胳膊,看了就喜歡。不一會工夫就摳出了一堆田藕。我說夠了夠了,天太冷,催他上來。我正欲去洗藕,他忙說,別洗,和泥的藕經留,洗了就容易爛掉,吃時再洗。然后,他把大節把兒的藕裝好送到車旁,小節把兒的藕我留著自己吃。臨別時又說,明年橘子上市的時候,你可一定要帶老婆和孩子來……
臨走時車子忽然發不響。朋友說,大概是因為車子停在北風口上,凍了機油。弄了好一陣才把車子發動。朋友在車上跟我開玩笑,瞧這一袋袋的東西,可沉了,把車子都壓得發不響了。是啊,這是一袋袋的鄉情啊!怎么不沉呢!
何水溝記
說來與何水溝也是一種緣分。如果不是搞新農村建設,我可能不會去何水溝的。在贛北把一個村莊叫做溝的很少見,村子卻秀麗,我很喜歡這個名字,當然也喜歡這個村莊。去年四月,我從縣城派到這里當新農村建設指導員。從某種意義上講,我也是何水溝的一員了。按規定我要在村里吃住,考慮到不方便,鄉里就給我騰出了一間房,吃住在鄉政府。好在從鄉政府到何水溝不遠,一刻鐘的路程,從鄉政府出發,拐兩個左拐就到了。一刻鐘的路只當散步,對我這個在城里坐了二十幾年辦公室的人來說,這是一件再好不過的事了,既不費力又可鍛煉身體。我常在鄉里吃過晚飯去村里和村民聊天。在聊天中既了解了村情民意,又把上面的政策很好地貫徹下去,效果比開幾個會要強得多。
何水溝是大垅鄉的一個自然村落,藏在大山的褶皺里。一條新修的水泥路宛然通往村莊,村莊不大,小得在中國地圖上也找不到。村落緊緊扎扎,四十六戶人家,屋挨著屋,你家做飯,他家可聽見鍋碗瓢盆的響動,一家雞叫家家雞鳴,一只狗吠,全村的狗跟著汪汪地叫,所以少有小偷進村。屋舍建得也不規則,多數是上世紀七十年代建的平房,伸手可摸到屋檐。也有二層的樓房,都是在外面打工的后生的,他們在外面掙了錢就回來蓋樓,樓卻空著,也沒裝修,有的連窗戶也沒裝,用塑料紙蒙了窗戶,等來年掙了錢再完善,一棟二樓的房子前后要建三到五年。而門口的草比地里的莊稼長得茂盛。村人皆以種田為生,主要是種水稻、棉花、油菜,也種甘橘、甘蔗、無核柿和早熟梨。一半留給家里吃,一半賣給上門收購的販子。也種茶。村里男女就有了喝茶的習慣。卻不講究,都以盛罐頭的玻璃杯子泡茶,在家里喝,去田畈里勞作也常提了杯子。在村里的人基本上是老人和孩子,所以顯得有些空落。全村百分之四十的人在外打工,幾乎每家都有,主要是賣苦力干粗活,卻沒有一個當上老板或白領。這些人只有到過年的時候才回來,但在家里呆不了幾天便又各奔前程,漂泊異鄉了。留下的還是老人和孩子。村人常遺憾,幾輩沒出一個做官的,甚至連個吃公家飯的也沒有,到現在,村里最大的官是個退下來的村支書。
過去由于窮,村人讀書的少,文盲多,留在村里的沒有一個讀完初中,高中生就顯得鳳毛麟角了。到了上世紀九十年代,村人才意識到讀書的重要,于是就有人把孩子送到縣城讀書,到二十一世紀,村里陸續出了四個大學生。村人皆淳樸、厚道、本分,女人更是勤快、賢惠、手巧。所以自解放以來村里沒有一個人進過班房的,村人常以此為自豪。
大垅最有名的是板糖,而板糖卻以何水溝的為最。在這里,家家戶戶都會熬糖,熬糖都在冬臘月。雖算不上高科技,但經驗卻很重要,否則熬出來的糖既不中看,也不好吃。而何水溝人熬的板糖,雪白,香甜,脆酥,落口軟和易化,此乃贛北民間食品之上品。他村不可比也。村人又皆至誠,一家辦大事,家家去幫忙,喝酒不分老少,也不論輩分,常是一醉方休,圖的是那分熱鬧。
水是何水溝的魂。村中有兩口水塘,塘滿水清,風生水起,池塘里就泛著層層漣漪。雖家家裝了自來水,戶戶做了衛生廁,但村人卻習慣在塘邊洗刷。于是塘沿就新砌的埠頭,供村人洗菜浣衣。早晚就有棒槌聲聲,常驚得魚兒騰地躍出水面,又呼地栽到水里,濺起一朵朵浪花。那洗衣捶布的婦人說,瞧這魚喲,也來看我們村里的變化呢,于是,笑聲便貼著水面,化成美麗的漣漪。池塘邊新立的不銹鋼護欄,在陽光的照耀下銀光閃亮,老者摸摸這新立的護欄,又手搭涼棚望天,說這東西可好,這般光亮,問孫子這叫啥材料。孫子不說,卻跑開了。老者感慨道,現在不怕孫兒掉到塘里了。繞塘沿新植的樟樹、桂花樹開出了嫩芽,先是嫩黃,再是翠綠,盎然一片,自成風景。一天到晚,鳥鳴不斷,甚是美妙。水給何水溝增添了靈氣,外來參觀者,常生羨慕,贊嘆不已。
在池塘的西頭,有一棵古梓樹。村人說此樹有三百多年的歷史,比村里所有人的年紀都大。樹身有一抱多粗,樹冠比曬筐還大,樹椏上落滿了鳥兒,叫聲婉轉動聽。村人說此樹原本不是長在這里的,在距這樹五六米遠的地方,有一棵老梓樹,樹干有兩三抱壯,在一次雨天,被雷電擊斷倒地,現在的樹是那棵老樹的樹杪新長出來的。此事究竟發生在何年何月,村里卻沒人說得清楚。夏天里村人常坐在梓樹下納涼,談天說地,談論國家的政策,議論外面的世界,也談論莊稼的長勢或收成。像是個天然的議事中心。閑時就在樹蔭下棋或打撲克,儼然戰場上兩軍對峙,觀戰的比打牌下棋的多,常常忘了吃飯,女人喚過三遍,仍不肯離去。回家端了飯碗,又一邊扒飯一邊下棋,其樂融融。樹上的鳥兒也嘰嘰喳喳,鬧得歡快。
小小村落,氣象不凡。新修了休閑廣場和文化活動中心,做了戲臺,添了健身器材,書桌和書籍,停了二十多年高音喇叭在村里又唱起了流行歌曲,也放京戲和黃梅戲。村內鋪了水泥路面,縱橫交錯通到家門口,雨天串門,不再用穿雨靴了,少了泥濘,老人小孩便不再擔心摔倒,于是就發一通感慨:這世道多好!曾經亂草一蓬的景象蕩然無存,卻多了靈秀,添了生氣。溫情的陽光下,村莊愈發顯得多情而嫵媚。
聽說我在何水溝當指導員,有文友就要來看我。來了他們少不了一番議論,發一番感慨,說何水溝是老壇裝了新酒,古樸中散發著現代文明氣息,又說是一首配了現代樂器的民歌,唱著新時代的樂章,鮮亮而毓秀,與時俱進了。而我覺得,作為一個現代農村,它應該把傳統的東西和現代文明有機地糅合在一起,讓人感到既質樸、典雅,又清新、自然,有山有水,有樹有草……這才像個煙火人間。在我即將結束何水溝的指導工作時,寫下這些文字,算作一種紀念吧。
一只雞的命運
這只肥壯又漂亮的蘆花雞是一位下崗的朋友送來的。
這只雞暫時養在我家里,女兒把它當成玩伴,每天給它喂最好的大米,喝最清潔的水。我只想待把事情辦妥之后,再給他的主人送回去。沒想到這只雞在我家里變得煩躁不安,不吃也不喝,后來就變得憂郁寡歡,沒幾天就死了。這讓我心痛了好長時間,心里老是忐忑不安,總覺得對不住人家。
那天我剛送走幾位來上訪的下崗工人,打開電腦正準備上網,辦公室的門又敲響了。開門一看,沒想到來的是H。他手里拎著一只肥壯的老母雞,穿一身上世紀七十年代、洗得發白的舊軍裝,紐扣掉了兩顆,頭發蓬亂得像個雞窩,沖著我很客氣地笑著。他說,局長,我娘叫我給你送只雞補身子,這只雞可會下蛋,昨天還下了一個蛋呢……我看你很忙,沒好意思喊你,在門外等了好久;我的板車還放在樓下,怕人家偷,所以才敲了門……雞用網袋裝著。不知是雞怕生,還是餓得太久了,一直在網袋里掙扎,一邊咯咯地叫,H把那雞拍了一下,說,不要叫??赡请u在袋子里掙扎得更厲害,叫個不停。我敢緊叫他把雞放下,別吵了別人辦公,你有話坐下來說。我給他讓坐、沏茶、遞煙,他局促地接過煙,說什么也不肯坐下、不喝茶,依然站在我辦公室的門口,囁嚅地說,我娘說了,你不收下這雞,就讓我別回家。娘說沒什東西拿得出手,她就揀了這只最大的老母雞叫我送來給你。這只雞她養了兩年多了,可肥著呢。
H是我系統下面一個企業的工人,準確地說是個下崗工人,今年五十五歲,人長得牛高馬大,看上去一身力氣。大約在三十年前,廠里砂輪爆炸,他被炸傷了腦袋,住了半年院,總算撿回了一條命。但腦子自那以后就一直不好使,糊涂的時候比清醒的時候多,智力不如小學生,常常話說得顛三倒四的,不知好歹反順,氣死人,兄弟、親戚、朋友、同事都被他得罪光了,幾乎沒人與他來往。后來他的腦子越來越糊涂了,老婆和他過不下去,撇下孩子跑了。家里就只有娘、他和兒子。那時廠子還紅火,因為是工傷,廠里就把他養著,吃碗閑飯。每年到過年的時候,廠里派人給他家送去一點慰問金。那時他兒子尚幼,老娘就替他養著兒子,也為了照顧他。如今他兒子二十多了,沒考上大學,在外面打工,很少回家。日子過得緊巴巴的。老娘就常去外面撿破爛,貼補家用。我曾代表單位去他家慰問過幾回,他家里惟一值錢的就是那臺十二口寸的黑白電視機,房子只能說比人家工地上的工棚好一點。他老娘每次見到我們總是抹著淚嘆息。每年年終在安排困難補助時,我首先想到了他,盡力多解決一點。卻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十年前,H提前病退。退休后的他就不再去廠里。其實此時的廠子己經開始不景氣了,工資也發不了。后來企業一窩蜂地搞改制破產,他們廠也改制了,他領到了一萬塊錢的安置費,把他喜顛了,見人就說,我有錢了,我從來沒見過這么多的錢,有點像喝醉了酒的人。從此,他真的是無人管了??伤弥@么多的錢,卻不知道怎么花。他的兄長叫他把這錢拿去交社保辦醫保,說將來老了也有個保障,治病可以報銷。他卻說兄長想騙他的錢。有人說把錢讓你娘替你存著,他也不干。他只相信自己。于是他買了一輛嶄新的板車,他說他有力氣,拉板車還可以賺錢。賺了錢可以養娘養兒子,還可以討個老婆。
他一天到晚拉著嶄新的板車,神氣活現地從東門到西門,像是某個領導的司機。而板車卻總是空空的。顯然他的生意根本沒有他預料的好,還不如那些進城來拉板車的農民。人家都知道他腦子有毛病,沒有人要他拉貨,總怕他把東西磕碰壞了。他卻渾然不知。仍舊是每天從早到晚拉著空板車從東門到西門,來來回回。風雨天氣也是如此。我很多次看見他那么自信而執拗地拉著空板車,一副匆匆忙忙的樣子,好像前面有許多貨物等他去拉。他娘也管不了他,兄弟也勞不了他的神,就由他去。討老婆的事就像一個遙遠的夢,可是至今也沒摸過別的女人的手。他老娘現在都80了,還在照顧他的吃喝。
那年搞低保,許多人都批了,就他沒吃上。原因是他填的表還不如小學生(其實他是高中畢業生),被打回來了。后來他來找我,要我一定幫忙。我沒理由推辭他的請求,我向有關部門反映他的情況,問題總算解決了。他心里很感激,把我當成了他的知心朋友。于是他常常來找我,說他的情況,有時見我在辦事,他就蹲在辦公室門口等,待我把手頭的事辦完了,他就給我說他的情況,言語含糊不清,語焉不詳。其實他不說,我都清楚。但每次我還是耐著性子讓他把話說完,并答應盡自己的能力出面幫他爭取,但我的努力是否有效我自己也說不準。有一次,他從家里的橘樹上摘了一口袋橘子送到我辦公室,說,我家的,剛摘的,可新鮮,可甜呢。他的舉動確實讓我哭笑不得。在我的感覺里,雖然他腦子受了傷,他似乎并不傻。
而我卻沒有想到的是,一向腦子不大清醒的H,他居然也去上訪了。見別人在社保領退休工資,他也想到社保拿工資。因為他不符合政策,也沒交夠社保金。他拉著板車去上訪,板車停放在某個單位的門口,一輛又一輛小汽車從旁邊疾馳而過。他的板車身子往下傾斜,兩根車扛往天上翹著,看上去像戲臺上攔轎喊冤的模樣。這樣的上訪,據說他跑了好幾回,但問題一直沒有得到解決,甚至連跟他解釋的人都沒有。這次來找我還是說想進社保的事。
我知道一只老母雞對他家來說是多么重要。我說你拿回去吧,把雞拿回去。你的情況我很清楚,我會盡力而為的,放心吧。見我不肯收他送來的雞,他急得滿臉通紅,說,你不收下就是不肯幫我的忙。我說你想歪了,你家這么困難我怎么能收你的東西呢?再說幫你們辦事情是我的職責。況且我家里沒人吃雞呢,你拿回去留著下蛋吧。他還是蹲在那里,一副不依不饒的樣子,我問他你還有什么事嗎?他囁嚅地說,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他這么一問,倒讓我心里泛起一陣陣酸楚。不知道該告訴他還是不該告訴他。其實他不找我,我也會出面幫他找相關的部門和領導。畢竟他的情況特殊。
我只好把那只雞收下。他才回去了。
他不知道,在此之前,我曾與有關單位進行過協調。今年我又以單位的名義打了好幾次報告,一次又一次地呈送給領導,大半年過去了,卻沒有結果。前不久,我又寫了報告專程去找領導,那領導說,他太忙沒時間看。我只好再一次詳詳細細地把H的情況復述了一遍,說他情況特殊,希望領導網開一面,給予照顧。那領導打量了我半天,神秘地笑笑,說,是你親戚吧?我違心地點點頭:您務必幫這個忙。于是領導大筆一揮,去找某某局長,問題就這樣輕而易舉地解決了。我也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楚 獷
楚獷是我養的一條斑點狗。
那是一個冬日的下午,在狗市,我一眼就看中了這個生靈。它大概還沒有滿月,一丁點兒大。渾身黑色的斑點,十分可愛?;蛟S是天氣太冷,或許是很久沒有喂奶,它在瑟瑟的發抖,樣子十分可憐。我毫不猶豫地把它買了回來。
回來的路上,小家伙不停地嗯嗯叫喚,顯得很是不安,也許是因為換了主人和環境的緣故吧。半路上我特地到超市買了兩包奶粉,回到家里,就給它沖,可能是嗅著奶粉的味兒,小家伙不但不叫喚,而且特別的興奮。當我把沖好的奶粉送到它的嘴邊時,小家伙便呱呱呱地搶著吃了起來,看來它真的很餓了!趁小家伙吃奶的時候,我又給它弄好了一個溫暖的窩。天氣太冷了,沒有媽媽的照料,小家伙怎么能經得起如此的嚴寒!它吃飽了,心滿意足地躺在我準備的暖窩里,肚皮兒一鼓一鼓的,就像一個睡熟的小孩,顯得特別的安詳!我太喜歡這小家伙了。
狗是我最喜歡的動物。小時候,常聽大人們說,狗通人性,我也這么認為。自幼就對狗充滿了好感。我一直固執地認為狗是人類最忠誠可靠的朋友,但說不出任何理由。
兒子放學回來,看見斑點狗,眼睛一亮:“嘿,好漂亮的狗!有名字了嗎?”“沒有”我說?!拔医o它取一個吧”“可以,你給它取一個”,我隨口說。兒子想了一會兒,說:“叫‘楚獷’怎么樣?”“行,就叫‘楚獷’”我說。妻子卻在一旁揶揄道:“瞧你們父子倆,這么喜歡狗。平時叫你爸買奶粉喝,總是舍不得。今天為了一只狗,卻一下子買回了兩包奶粉,真大方”。我說:“狗是人類最忠誠可靠的朋友,知道嗎?”兒子也說:“是呀”。妻有些慍怒了:“和你爸一個鼻孔出氣!”這時,我父親來了,他對這小家伙也是贊賞不已:“好漂亮的狗啊,只是……哎……”父親沒往下說。我知道父親要說什么,一種不祥的征兆掠過我的心頭。
退伍后,我養過幾條狗,它們的命運卻驚人的相同,無一逃過人們設下的陷阱與陰謀。我不知道這究竟是人的悲哀還是狗的悲哀?狗畢竟不如人聰明啊!也絕對不會想到比它們聰明百倍千倍的人會設下如此卑鄙的圈套!
我想起了以前我養的一條土狗。它叫小黑,是朋友送給我的。父親特別喜歡它。這家伙也真聰明,只要老遠老遠聽見你一聲咳嗽,就會興顛蹦跳地去迎你;到了跟前,搖頭擺尾地往你身上撲騰,顯得特別的親昵!說一句:“回家”。它就很乖順地跟在后面與你一道回家。
那年的下半年,我抽到鄉下去了一段時間。回來后卻不見了小黑。父親告訴我說:“小黑死了,吃了‘三步倒’”。說到小黑,父親都要掉眼淚了。他給我描述了小黑死的經過。父親說,那天下半夜,他家里的門被敲得咚咚響,父親以為是有人在敲門,他起床開門,小黑踉踉蹌蹌地斜歪著進屋,一副痛苦不堪的樣子,用一種乞求的目光看著他,似乎在說:“主人,救救我吧?!备赣H見狀,知道小黑是吃了毒餌。父親俯下身去撫摸小黑。他無論如何是救不了小黑的。在小黑臨死的時候,他只有以撫摸來安慰這可憐的生命,這也是他唯一能做到的,讓小黑在即將死去的時候還能感到人間的撫愛和溫暖。父親又說,這家伙真怪呢,它知道你不在家,就跑到我這里來打門……父親再也說不下去。我也半天沒說一句話。之后我很長時間沒有再養狗。
楚獷是我養的一只最漂亮的狗,也是一只最溫馴的狗,它絕不像本地土狗或哈巴狗,見了人就汪汪狂吠。它非常非常的聽話,幾乎與我形影不離。我去上班,它會送我一程,直到我喝令它回家,才依依不舍地回頭。下班時,老遠就去接我,仿佛很久沒見面似的,在我身邊顛來跑去,搖頭擺尾,撲騰親昵,就像一個在大人面前撒嬌的孩子。看到它那興奮的樣子,即便是再勞累,即便是有煩心的事,心情也會變得明亮開朗了。因此,我常對楚獷說:“朋友,你真好?!背E也真夠朋友,在我看書或寫作的時候,它就會靜靜地依偎在我的腳邊,不叫不鬧,或匍匐在地上,用兩只眼睛望著我,寸步不離。在我冥思苦想的時候,它會用一只或兩只前爪,輕輕不停地抓我的手腳,或用舌頭來舔,好像對我說:“主人,別煩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呢”。當我煩極了的時候,往往就會拿它出氣,大聲罵它“狗東西!”而它絲毫沒有見我的怪。依舊靜靜地俯在地上,拿兩只眼睛望著我,仿佛在捉摸我的心思。當一篇文章寫好了,我很高興,就對楚獷說,楚獷我把文章念給你聽吧,它便一躍而起,頭搖尾巴動,那高興的神情就甭提了。朋友來我家,只要是我的朋友,它同樣表現得特別熱情,盡管它的熱情有點過度。但凡見過它的朋友卻個個稱贊:這狗真聰明!
楚獷確實很聰明,它絕對不會因為我一句斥責、一聲喝罵、甚至一頓打而抱怨記恨或離家出走。它永遠是我的朋友,給我看家護院,給我帶來不盡的快樂。在我打過罵過之后,它仍然搖頭擺尾,親親熱熱,不計前嫌?;蛟S正是因為它的這些優點,使我對它更多了幾分歡心。多么好的朋友啊!
這讓我想到了人和人之間的那種朋友關系。本來是鐵哥們,卻因為一點小事,一句話,傷了和氣,朋友不再是朋友,哥們不再是哥們。有的甚至大打出手,反目為仇,尋機報復。從這種角度上講,人是不如狗的。狗從來不背信棄義,從來不圖你的報答。只要給它一點殘湯剩飯,也就足夠了。
楚獷在我的心目中,它不是狗,而是我最好的朋友!
楚獷伴我度過了一段很美好的時光。
但是楚獷同樣沒有逃過小黑一樣悲慘的命運。
前些時候,我從外地出差回來,一進門,父親就對我說,楚獷病了,好象是吃了毒藥。一聽說楚獷吃了毒藥,我的神經仿佛被電觸了似的一驚,趕緊到腳屋里去看楚獷。楚獷躺在那里,一動不動,呼吸已經很微弱了,再也不見過去的那種靈性與活力了,我俯身蹲到楚獷的身邊,它看清是我,很艱難地擺了一下尾巴,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一種不祥的感覺頓時充盈了我的全身。我趕忙給它找醫生,醫生說,我是治人病的,你去找獸醫吧。我又去找獸醫,獸醫說,我只能給豬、牛、羊看病,從來沒給狗看過病?!叭怯贯t”。我在心里罵道:“連個狗病都治不好!”其實我心里清楚,即便是給狗治病的醫生,對楚獷也沒有辦法,因為它得的不是病,而是吃了別人投下的毒餌。我無奈地又俯身蹲在楚獷的身邊,用手輕撫著它,望著它痛苦的樣子,我一點辦法都沒有……楚獷無神的眼眶里也流出了一滴淚,那一滴淚順著眼角往下流,直到滴落在我的心里……
我一直守在楚獷的身邊。我真想不明白,狗是人類的朋友啊,為什么對朋友要下此毒手呢!為什么不能多些愛心、多些寬容呢?即便是狗有什么過錯,冒犯了你,可你是萬物之靈的人啊,怎么能跟狗一般見識呢?有什么樣的仇恨不能化解而非要殺它而后快呢?假如沒有了狗,沒有了動物,這星球上只剩下了人,爾虞我詐、勾心斗角,那將是多么的可怕啊……
楚獷死了,我的朋友死了。我為它感到痛苦和悲傷。
我把它埋在房子西邊的一塊地上。我對它說,朋友,安息吧!來世你來做人,讓那些黑心的人去做狗吧!
我一個人靜靜地呆立了很久很久,不想離去。
天,忽然刮起了風,嗚——嗚——嗚——就像人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