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渡口•扳船漢

你知道天下黃河幾十幾道灣/幾十幾道灣灣里有幾十幾條船

幾十幾條船上有幾十幾根桿/幾十幾個艄公漢/哎嗨喲喲把船來扳

我知道天下黃河九十九道灣/九十九道灣灣里有九十九條船

九十九條船上有九十九根桿/九十九個艄公漢/哎嗨喲喲把船來扳

——《漫瀚調#8226;達慶老爺》

這首歌謠，對于在黃河岸邊長大的我來說，從小便耳熟能詳，同樣熟悉的，還有黃河岸邊的渡口，以及渡船和搖渡船的扳船漢。

坐落在黃河兩岸的村莊看上去相隔并不太遠，隔著黃河，站在這邊就能望見那邊，在這邊大聲喊話那邊也能聽見。然而有句古話叫做“隔河千里遠”，隔了河，就有了距離。船便是拉近黃河兩岸距離的工具，人們過河那邊趕集市，看戲，走親戚，都得坐船。鄉村的渡口比較普及的是木船，那種木船非常簡單，也不太大，由船頭、船艙、船尾組成，船頭是扳船漢的工作場地，要在黃河中迎風破浪奮勇向前，坐船的一般坐不得，二人臺《走西口》中玉蓮的丈夫要離家遠走西口，兩人道別時玉蓮就有“——走路你要走大路——坐船你不要坐船頭——”這樣的唱詞。一條船一趟最多能坐十來個人，人們按照自己的心思分別在船尾和船艙選好位置，坐哪兒就坐哪兒，在船上可不能爭爭搶搶的，一不小心失足可不是鬧著玩兒的，誰也不愿意有那樣的事兒發生，黃河的威力誰不知道。這樣的木船一般只有一個艄公漢，我們那里的人稱之為扳船漢，乘船的人坐穩當后，扳船漢大聲吆喝一聲“船走呀”，以提醒人們不能再亂動了，便吱吱呀呀一下一下的搖開了船槳。船槳也很簡易，兩根船槳由很結實的牛皮帶子交叉著固定在一起，做船槳的木料也絕對是上好的，雖然被扳船漢的兩只大手磨得烏黑發亮，雖然不知在滔滔的黃河水中浸潤了多久，但仍舊一副讓人們放心的固實樣子。

那時候的黃河水面很寬，水也是淡淡的發渾，不起浪的時候，船走得很平穩，扳船漢就一邊搖船槳，一邊嘴不閑著的和坐船的人拉話，說故事，或是唱山曲兒，有時候船上有大姑娘小媳婦，男人們也不忌諱，更起勁的說一些帶“葷”的段子，唱一些帶葷的曲子。諸如“巨合灘流的是黃河河水/留下你的腳蹤蹤留不下個你/巨合灘澆的是黃河河水/交下那個別人交不下個你”、“三畦畦辣椒兩畦畦蒜/憨圪性性的哥哥是老命旦，嫩淋淋白菜鮮淋淋的蔥/水靈靈的妹妹是老命根、“陽婆婆落下又升起/月牙牙變圓盼來了你/一把拉住妹妹的手/渾身身著火肉眼眼抖”之類的。人家越是害羞，他們的興致反而越高。有那些潑辣的又會唱曲兒的女人會被大家慫恿著和男人們對唱，在唱詞中，男人們往往被女人指桑罵槐的比做兒孫輩或豬呀狗呀的，雖然無形中降低了輩份，挨了人家的罵，男人們也不惱，仍舊嘻嘻哈哈唱一些想和人家套近乎的詞兒，諸如“小刀刀不快磨石上杵/你說我心不好劐開肚”、“凍不死的犭乞犭令餓不死的蛇/打不死的親親罵不死的我”之類的。大家就在說說笑笑間，沒怎么覺得緊張就不知不覺被扳船漢和他的船送到了對岸，一下了船，大家就又陌路人一樣分頭去為自己的生計奔忙，船上的嬉笑怒罵像從沒有過。有要返回的就要和扳船漢三番五次的約好下次的回程，生怕被扳船漢一輩子丟在河對岸不得回去似的。其實大家心里都知道，除了黃河封凍之后的冬天和黃河流凌那段時間，扳船漢會風雨無阻的守著他的渡口和木船，守著他的養家糊口的生計。

也有一上午或一下午沒有人要過河的時候，扳船漢沒了生意，便或在岸這邊或在岸那邊靜靜的坐著等待，就不時的有地頭勞作的人們借著歇息的當兒和他東葫蘆西瓢的閑聊。那時我們那個村有一個生產隊長，膽子特別大，上世紀七十年代中期，別的隊都不敢種瓜菜，唯有他們隊里種了不少，本隊人吃不了，還偷著賣給別的隊。因為他膽子大得有些發橫，公社里的干部們也不能拿他怎么樣，就那樣讓他當著生產隊長，對他的一些不合時代節拍的做法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一天他帶著隊里的人在渡口邊的地里勞作，看到村里渡口的扳船漢閑著，就去和他瞎聊。那一陣黃河水面上風平浪靜，在和煦的陽光的照耀下閃著鱗鱗波光。生產隊長就突然要和扳船漢打賭，說他能一會兒就在黃河中打個來回，贏了的話扳船漢就得給他買一瓶酒。村里人平時沒有閑錢買酒喝，就是逢年節或有重要人到家里做客的時候，一般也是打一些散酒，再就是用自家釀制的米酒、黃酒撐撐門面，買瓶裝酒的時候很少。而扳船漢擺渡能掙到現錢，算是有閑錢的人。對于這個賭，人們都不敢茍同，那么寬的河面，坐船都要很長時間的水程，再說，黃河的深淺有誰能知道呢，要是有個萬一可不是說的。就在人們以為他是說說而已的功夫，他一縱身便跳到了黃河里不見了蹤影，一會兒人們才在河中央看到了他很快的往前游，大家才讓好一陣合不上的嘴緩了過來。到了對岸后，他又一陣兒沒歇的在人們的戰戰兢兢中游了回來。扳船漢還沒等他抖落身上的水珠，便慌慌張張打發了人去供銷社給他買了酒回來。后來村里的人們便給這個平時他們很畢恭畢敬的生產隊長封了個綽號叫“半吊子(發傻的意思)隊長”，但在他當面是絕對沒有人敢叫這個綽號，在大家的記憶中，老祖宗輩上也沒有在黃河里打個來回的人，他連這個都敢，還有什么可怕的呢。如果在今天，他也可以申請個吉尼斯紀錄什么的，但那時，只是做了人們茶余飯后的談資。

黃河也有發怒的時候，前晌還像個步態婀娜文靜靦腆的少女，緩緩流淌，后晌便變成了風風火火脾氣暴躁的魯莽漢子，浪濤翻騰。在這種情況下，扳船漢便很謹慎，不是太緊急就盡量不出船。有時候河這邊的人急著回河那邊去，眼看日頭要落了，家里娃呀豬呀雞呀的，一夜都丟不開，便央求扳船漢想辦法送他們回去。扳船漢在一陣權衡之后，對大家左叮嚀右叮嚀一翻，把乘船的人一個個安頓好，還專門指定一個手腳利落的人坐在船艙里，把船上預備的一個特別大的舀水瓢交給他，讓他手不離瓢，眼不離艙，萬一船艙被浪頭拍進了水，他就要眼疾手快的舀出去，決不能讓船艙存水。在這種情況下坐船，大家全都寧神靜氣，誰也不敢說笑，眼珠不錯的盯著扳船漢臉上的表情，仿佛自己的安危全寫在他的臉上;兩只耳朵全直直的豎著，隨時等著扳船漢對他們吩咐什么。終于過了河，大家才松了口氣，于是就對扳船漢的能耐贊不絕口，扳船漢也不說什么，只是笑笑的撩起衣襟去擦滿頭的汗水。

如果連續下了大雨，黃河水有時便會漫出河道，水狂的時候，會連兩岸的農田都淹沒。有一年黃河發大水，不僅淹沒了兩岸的農田，還把最靠近岸的一個小村子給淹沒了，人們頭一天還吃飯睡覺打豬罵狗的充滿生活氣息的地方，頃刻之間就被發狂的河水所覆沒，變成一片汪洋。后來那個村里的人被分別編到了其他各個村子里，雖然政府給了房和地，但他們曾經居住的那個村子以及那個村子的名稱，卻化做了滔滔的黃河水，永遠的流逝了。黃河水，以它特有的方式，告訴了人們滄海桑田的真正含義。

那時黃河里的魚很多，也很肥美。也許是黃河暴行之后對人們的補償，水退了的時候，會有很多魚和河蚌被拋在河岸邊的莊稼地里，寬厚敦實的鯽胍子，粗粗圓圓長著長胡須的黃河綿魚，有半個手掌那么大的橢圓的河蚌，在泥水里無助掙扎。村子里的大人娃娃們便爭先恐后的提著籮筐踩著泥淖去撿拾，于是那幾天里，村里家家戶戶都會飄散出家常燉黃河魚特有的香美味道。“新糜米燜飯開河魚”，雖說不是開河魚，但足以讓人們解饞，也讓人們暫時忘記了黃河水給他們造成的損失。

“打魚劃劃渡口船/妹妹坐船哥哥我來扳/嗆風風吹來浪花花翻/坐船容易扳船難。

打魚劃劃渡口船/妹妹坐船哥哥我來扳/船行千里總靠岸/親親你把心放寬。”

這樣的歌謠，伴著浩浩蕩蕩的黃河水，流淌過一代又一代黃河兒女的心田，孕育了一代又一代黃河兒女。不知道隨著世事的變遷，它們，還能流淌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