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歷七月,黃河南岸的巴拉亥地區,依然青楊滴翠、綠柳如茵,這鄂爾多斯邊緣地帶的杭錦旗沿河區,也和八百里河套平原一樣,到處呈現出一派大秋作物的豐收景象。
七月十五那天,正趕上巴拉亥鄉所在地楊朝圪旦召開物資交流大會。街上人流如潮,叫賣聲不絕于耳。小豬在四輪車上哼著“小調”,連那公雞也在簍子里揚脖高唱……
我做為一個民間文藝工作者,應鄉政府的邀請,也參加了這個盛會,這正是采訪收集民歌、民間故事的好機會。
我信步走到戲園子門口,倏地看見一個老年女人,已經買了票正往劇場里面走。她的背影是那么眼熟。特別是那后壓后壓的走步,多么酷似我多年來日夜思念的小玲。當時我真想尾隨其后,真真切切地看個究竟,但又轉念一想,倘若不是她,該是多么掃興,因此,毅然決定坐在戲園門口等她。
長流水河河流了個遠。
我忽喇喇想起那幾年……
我坐在戲園門口的木墩上,小玲和我年輕時候的一段往事,像電視屏幕里的鏡頭一樣,一個接一個地播放著。啊,小玲!屈指算來,整整三十五個年頭了。
1961年夏秋之交,我正在塔拉溝小學任教。一天上午,一位公社副書記來學校作動員報告,說是塔拉溝公社醫院新近來了一個住院姑娘,患腸梗阻要做手術,急需輸很大一批血,血型為B型。教師中間是黨團員的應積極帶頭,伸出階級友愛的手來,救一救這位貧農的女兒:至于教師中的明顯敵人右派分子,更應主動獻血立功贖罪。那時,我正牢牢地戴著右派分子帽子,當然列于“主動獻血”之列。通過抽血化驗,我和一位家庭是地主成分的徐老師被驗中了,徐老師雖然不是地主分子,但地主成員也早就被列入暗專的另冊。其他老師也有幾人驗上了,可是公社領導說,讓壞人們去獻血吧,給他們一個贖罪的機會。于是,我和徐老師每人被抽了800CC血。
在那個年月,右派老師是無權代課的,我的工作是輔助管理學生伙食和打雜。繁重的體力勞動和難以忍受的嚴重饑餓,再加上抽血使我的身體成了皮包骨頭。學校放暑假了,我被分配到庫計溝大隊,幫助貧下中農搞秋收。到了山溝隊,石隊長叫來一個女社員,是一個十分標致的年輕媳婦兒,把我分配在她家吃住。等隊長把任務布置完以后,她親切地對我說:“走哇老柳,跟上我回咱們家吧!”沒想到她就是我后半生揪心裂肺的小玲。小玲二十六歲了,生得像小蔥一樣,體態豐滿、線條宜人,那適中的曲線顯示出山村少婦特有的俊美,長眼睫毛下那對善于偷眼看人的眼睛著實勾魂!她上身穿一件白花格格上衣,下身配一條嶄新的毛藍布褲子,自做的方口口鞋是那么可腳,雖說穿扮十分素雅,但也顯得落落大方。
小玲是山溝隊出名的唱山曲兒高手,她有百靈鳥的歌喉。幾首山曲兒過后,常叫那些愣頭青后生們如醉如癡。村里頭的人們常說:“一聽見小玲唱曲兒,那真是小光棍聽曲兒穿不拌鞋,老光棍聽曲兒悄悄兒來。”
我背著帆布掛包,跟著她向她家走去。她那后壓后壓的走步,顯得那樣穩健。她那戲弄柔風的紅紗巾,看上去是那樣惹眼。走著走著,她便不高不低地唱了起來:
三月里桃杏花花開滿溝,
咱二人交往的日子才開頭。
牽牛牛開花一早晨,
要為朋友趁年輕。
綿羊山羊九十九,
想為朋友跟上妹妹走……
她唱的歌音色圓潤、曲調優美,十分富有感情。我聽了她的曲子,真像喝了一杯甜而清涼的山泉水,不禁精神為之一振。呵,真想不到這很不起眼的小山溝溝里,竟有如此能人,真是歌仙!我由衷地從心底贊美起來。
到家了,我舉目一看,確實是一戶很不錯的人家。院頭戶地井然有序,就連那掃帚和水桶,也在那干凈的院子里放得有式有樣,我心里暗暗高興起來!
一進門,小玲便忙活開了,她先叫我在前房坐下抽煙喝茶,然后麻利地收拾起西里間子來。一陣清掃過后,把一條四六大氈給我鋪在炕上,又拿了一套干凈的被褥,整齊地疊在下炕,笑著對我說:“老柳,你就在這里頭住吧。我們莊戶人一年四季就和土神爺打交道,說不來講究,只能這么將就了。”
我連忙接口說:“這就挺不錯了,實在給你們添麻煩了。”
“看你說的,誰不出個門?”她似乎有些嗔怪地飛眉一笑,并把我的掛包提在了里面。
為了打破沉靜的局面,我問她家里幾口人,她說共三個人,掌柜的給隊里放羊,一個娃娃才六歲,是個小子,整天不著家,還耍得沒回來。
“你念過書嗎?”我一邊劃火柴一邊問起她的經歷來,順便拿起我已經掏出來的“雙魚”牌香煙。
“才念了小學六年級!”她不無惋惜地攤了攤雙手,“我要是念上個中學,還能找在這個家,尋個放羊漢?”
天漸漸黑下來了,小玲的丈夫放羊也回來了,兒子巨寶也跳進了門檻,一進門直喊餓。小玲邊洗手邊說:“你和我們的人(指她丈夫)拉話著,我給咱做飯。”
羊油嗆過的山藥粥是那么香,我一連吃了四大碗。這一頓飯實在吃飽了。
我從進門到吃完飯,覺得這戶人家格外熱情,真叫我一時有些受寵若驚,莫非他們不知道我的身份?心里總是七上八下地盤算著,決定過一會兒我把自己的身份說給他們,誰知人家早就知道了。幾碗茶過后,小玲的丈夫非常誠懇地說:“柳大哥,你不要怕,來到我家就像回到你家一樣”,他把煙頭子往炕皮上狠勁一杵,親切地說:“什么左派右派咱不管,那是公家的事。只要你敢來我家,咱們就是朋友,這派那派與咱無干。”
此刻,我的眼淚已經無法控制,直拗地從眼圈里轉出來。心里想:這是我幾年來第一次聽到的暖心話。
那一夜我睡得真香,還做了一個甜甜的夢。我夢見和自己的妻子在初戀那會兒,兩人雙雙坐在一條小河旁。驀地,一只小兔從草叢里竄出來,我拾起一塊石頭站起想把兔子打住。然而撲得太猛,跌了一交,把頭碰在一棵小樹上,疼得我大聲呼喊。妻子疼愛地揉著我頭上的痛處,疼得我又喊起來……這時我猛然醒了過來,原來是南軻一夢。睜眼一看,小玲正坐在我枕頭旁邊,咯咯地笑著給我擦汗。
小玲深情地握住我的胳膊,無限心痛地對我說:“柳哥,看你的身子虛成個甚,胳膊也瘦成麻稈稈,這還怎能割地?”隨著她把眉毛一挑,“我聽見你大喊大叫,進來一看,你滿頭大汗,我給你擦了一擦。”扭身出了前房。
我悵然地匆匆穿好衣服,洗了一把臉,一看,小玲已經把飯放在炕上了。她催促我趕緊上炕,就滾吃山藥。黃楞楞的玉米窩窩和削了皮的蒸山藥,噴吐著香味。不多時,她的丈夫也從羊圈上回來了。我吃著飯,心里卻在情不自禁地贊許:啊,小玲,你做的飯又香又合我口味,你真能善解人意!此時此刻,我忽然想起《琵琶行》里的一句:“相逢何必曾相識”。
秋收開始了。蕎麥先熟了,滿山滿洼艷紅艷紅。因為蕎麥是用犁翻土種的,收割時無法整壟子,只能打混工。憑著隊長的眼力,給每人打下大致一樣寬的一股。對于我,石隊長發了慈悲,的確手下留了情,給我分的寬度僅僅是別的社員的一半,就這也管夠我刨鬧了,每每還得小玲給我幫一把。我真不知道該怎樣感謝她才對。
大半前晌了,挽蕎麥的二十多名男女社員都坐在地頭上,來一次歇工。這些山溝里的男女,別看頭頂著不寬的一線天,起哄的勁頭卻使城里人望塵莫及。說笑了一陣以后,有人提議叫小玲來上幾個山曲兒,小玲也不含糊,坐在蕎面臥子跟前就抖開來了;
新為的朋友心上愛,
把那些舊朋友隔在外。
麻稈稈點不著沒稔稔炮,
我們兩個相好誰也不知道。
她一邊唱,一邊扭回頭來看我,引得其他社員也都往我臉上看,我一時臉皮發燒,像害了羞的大姑娘一樣低下了頭,眾社員一陣轟笑,我窘迫得更厲害了。
按理說,玩笑開到這種地步也就該告一段落了,可是小玲那潑辣的性子,更是變本加厲,竟然站起來唱開了:
桃樹葉葉二指寬,
我有心事你不敢。
要交朋友你用上心,
跟前沒人齊管親。
叫一聲哥哥把心放躺,
天塌下來我頂當……
就在這個時候,會計白青山笑著說:“老柳,好好往活套些兒學吧,可不要成了大閨女要飯——死心眼兒”。我一時捉摸不住白會計的意圖,是真心對我的“鼓勵”,還是一種挖苦,或許是開玩笑,啊,由他去吧!然而轉念一想。即使是無心的玩笑,也不該這樣開,自己是什么身份呢?回到學校那后果是可想而知的了。
蕎麥收完了就割糜子,這活兒是非常苦重的,那難忍的腰疼時刻在折磨著每一個人。石隊長看見我實在不行,便讓我割上兩壟(其他整勞力每人都是三壟),并且讓小玲把我帶上,一旦跟不上叫她給我接上幾刀。割糜子已是第四天了,晌午轉的秋陽,依然像火罐子一樣,牢牢地扣在每一個人的背上。割著割著,我終因體力不支,“馬爬”一跤向前栽倒了,一下暈了過去,完全不省人事了,那沒有血色的臉上,被糜茬子扎成稀爛。我是怎么被弄回小玲家的,自己也完全不知道了。
當我醒過來以后,已經滿滿地站了一屋子人,一個年輕的醫生正給我輸液。我在時昏時醒之際,聽到醫生對在座的人們說:“這個人太可憐了,已經操勞成一把骨頭。如果不以食物和藥物兩個方面好好補一補,很快就不行了。”
不多時,大小隊的領導們也來了,說是等我暫緩過來以后,要把我送回學校。這時,我聽見小玲高喉嚨大嗓子地說開了:“人家老柳來的時候好好的,這會兒受得有病了,把人家打發走,以后要有個三長兩短,我看咱大小隊也利不了!還不如養好病再叫回!”大隊黨支部書記覺得她說得有理,就決定讓我住下來養病。說實在話,小玲的家境也是寒苦的,家里共有十三顆雞蛋,還藏在涼房不讓巨寶知道,更沒舍得給巨寶吃,打算拿它換點燈油和火柴。可是雞蛋全給我跌得喝了,就丟下一公一草兩只雞了。
第三天早晨起來,吃過早飯,羊也出坡走了,她含笑地對我說:“柳哥,開水裝下了,我給你把暖壺放在跟前,渴了或是吃藥,你就自個兒倒上喝。我把要給你吃面條的那碗面,烙成餅子放在前房的鍋里頭了,餓了你自己尋得吃咯。我要送巨寶去他姥娘家,晌午我就回來了。他姥娘想巨寶了。”
中午,那麻圪陰陰天上,鋪著一層十分勻稱的花肚肚云。我一覺醒來以后,小玲已經把那只公雞殺了,而且把毛也褪了。此時我才明白過來,如果不把巨寶送走,是怕他和我“伙”吃雞肉。啊,小玲,你如此關照我這個階級敵人又有什么用呢?
陽婆不高了,羊群還沒回來。小玲把飄香的雞肉端上來了,她坐在跟前喊住讓我吃,我怎么能咽得下呢?
我非叫她也吃上一點不行。她說:“煮飯的人還能誤住吃?”我早也把雞頭和雞爪子吃了。我一邊吃一邊端詳,她的手在不停地擺弄著衣襟,口水在咕咕地咽著。我吃了兩塊兒放下了筷子,眼淚不知什么時候,早已偷偷地流了出來。此刻,她也哭了。
她一邊往下拾掇我吃剩下的雞肉,一邊似在生氣地說:“不吃,剩下還是你的,你不吃能對起我嗎?”那只雞連肉帶湯我整吃了兩天。我的精神好起來了,她舒心地笑了!
第五天上午,小玲把那只僅有的草雞也殺了。小巨寶也跟著鄰居回來了。中午,當我在吃雞肉的時候,巨寶站在我跟前,他盯著雞肉眼也不眨。我夾起一條雞腿,正往巨寶的小手上遞,小玲猛撲過來一把奪下,把巨寶打了一把掌,孩子委屈地哭著走開了,她則用衣袖擦起了眼淚……
小玲丈夫的二舅病了,他老人家遠在二百里開外的伊金霍洛旗補連公社。據捎話人說,他二舅病情嚴重,在生命上打交關。為了這事,生產隊內又臨時安排了個羊倌兒,她男人由于交通不便,硬是步行著去了,家中只丟下她和巨寶母子倆。
夜深了,我又說起了夢話。小玲連忙進來,用她那柔潤的臉蛋,貼在我額頭上,精心地感覺著我的體溫。我突然醒了,她憐憫地親了我,我也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
“柳哥,如果為了照應你,我睡在你身邊,你不會嫌我吧?”我默默地點了一下頭。從此,我不知接受了她多少愛撫。我幸福地想:盡管風云多變幻,人間依然有真情……
十天養病,使我的身體大大地好起來了,如果要拿剛來山溝隊的身體情況和現在相比,幾乎判若兩人,于是我又參加了勞動,給生產隊挖土豆。社員們用鍬把苗子剜起來,再摟成小堆,我坐在小堆旁邊往下摘山藥。第三天石隊長來了,不無惋惜地對我說:“老柳,學校里捎來話了,叫你一兩天很快回去。咱們正處交慣了,你真是個紅火人,我們實在不想叫你走,明天中午隊里頭招待你!”
幾乎是同時,小玲的男人也來信了。信的大意是:“巨寶娘,舅舅的病很厲害,活也活不了,死還死不下,我只好守氣著。”
小玲這幾天心緒不好,每日以淚洗面,天真活潑的人,一下子變得沉默寡言。這個內幕我是清楚的,能有什么辦法呢?但村里也有一些沒有眼頭見識的人,總要多事地問她:“小玲,你怎把眼哭成核桃一樣,倒究是有了甚事啦!”小玲每遇到這樣的情況,總是淡淡地回答:“我二舅是個苦命人,近來病得厲害,多半是過不來了,我能不傷心嗎?”說著把丈夫的來信扔給他們看。
夜深了,小玲只是啜泣,那肩頭還一聳一聳的。她仿佛以乞求的口吻說:“柳哥,不能遲走幾天?叫我再伺候上你幾天!”
“哪能哩!吃上公家飯是身不由己的,漫說我還政治條件太差。”我難受地低下頭。
這一夜是一個不眠之夜。她依偎在我的身邊,笑一陣再哭一陣。她傷感而又撕心裂肺地唱道:
每年七月天河現,
我和哥哥甚會兒見?
長不說個長來圓不說個圓,
長長間躺在妹妹眼跟前。
早知道你是個勾魂鬼,
誰還用這會兒光后悔!
早知道你在我心上砍一刀,
誰在你名下瞎操勞……
山溝生產隊的歡送會是格外豐盛的。在隊委會的批示下,買了五盒“太陽”牌香煙、三瓶薯干白酒,最讓人滿意的是殺了一只三十斤重的大綿羊。參加的人自然是隊委會的全體成員(正副隊長、婦女隊長、會計、保管)。特意又請了小玲,念她服伺我養病有功,做為陪襯人物。
酒過三杯一禮以后,石隊長提出叫以歌助酒,但掃興的是小玲因“舅舅病重”終究提不起神來,只是由會計白青山和婦女隊長二翠象征性地唱了幾個山曲兒,就開始吃肉了。宴會在陽婆澄山之前結束了。
在回家的路上,小玲似是有些歉疚地說:“柳哥,實在對不住你,今天我沒敢唱,一旦要是唱得動了情,不是要漏底了嗎?”我寬容地點了點頭,表示贊賞她的做法。
進家了,她又風快地進了涼房,拿出了準備給巨寶過生日的一升半軟米,麻利地淘在小鍋子里頭,這是為我明天送行而準備的上好茶飯——油糕蕎面。我的心里一陣酸楚。
又是一個不眠之夜,我們都以苦澀的心理,迎來了東方那無力的朝陽。早飯做好了,香噴噴地放在炕上,巨寶吃得津津有味,我們倆都少許吃了一點兒。小玲撫摸著兒子的頭說:“寶寶,你今天可要吃好!你的生日應該還有六天,為了你叔叔走,就算給你提早過了。”巨寶高興地笑了。我連忙掏出十塊錢,伸手給了小巨寶:“這是叔叔給你的生日禮物。”小玲沒有拒絕,但她挑眼看了我一眼:“唉,多了!有一半塊還不行?”生產隊確實開恩,給我批了一輛套著騾子的小膠車,決定打發人把我送回學校。當石隊長來通知送我時,小玲說她也要回公社醫院查病。石隊長說:“那就你把車趕上送一送老柳,叫隊里頭給你記上一天的工分。”我們真感激石隊長的為人!
走了很長一段路了,我們都沒說一句話,似乎把要說的話都說完了。耳際只有那單調的小膠車輪胎的“嘶嘶”聲。
小玲坐在里手的轅口上,用韁頭子輕輕地打著騾子。她用左手輕輕地攏了一下前額的“劉海”,便低低地吟唱起來:
你走那天吃了一頓糕,
因為送你沒吃好。
有心給哥哥做一對鞋(hai),
我怕你穿上再不來。
沙蒿林林揚了一把沙,
不是哥哥牽掛誰活它……
她唱得那么凄楚,音調逐漸由低變高,那音流隨著晚秋的清風,灌滿山區的每個溝溝岔岔;那音流又飄向天際,去親吻那藍天上悠閑的白云……
1961年農歷的臘月初一,又是我終身難忘的一天,這一天我榮幸地被批準摘掉了右派帽子。我又堂堂正正地成了個人了。我要小小地慶祝一下,把時間定在臘月初十,因為學校在初八放假。我托放假回家的學生給小玲兩口子捎了信,叫他們屆時來參加。
小玲兩口起得絕早,共四十里路,他們坐上小驢車,小晌午就到了公社。
學校里空無一人,我老早就站在大門口等他們了。他們全家三口都來了。一下車,巨寶就張著兩只小手向我撲來,“叔叔、叔叔”叫個不停。巨寶他爸憨厚地笑了:“柳大哥讓你久等了,我們本該夜天就起身,因為修車誤事了!”
“不害事,不害事!”我接口說。白面、蒸好了的糕和豬肉、豬骨頭小玲兩口都帶來了,我只買了些煙酒。學校小灶的鑰匙給我留著,并分配我在二十六以前照看學校,二十七學校雇下照看學校的人就要來,因此這小小的聚會就在學校舉行。“會”后,小玲的丈夫握著我的手說:“柳大哥,我和巨寶回呀,家里沒人不行,羊也沒人放。她要住院看幾天病,這就托你照應了!”
“看病的一切事情都有我,你就放心吧!”我說話間瞟了小玲一眼,她“哧哧”地笑了。
套車以前,我給巨寶買了些玩具和小吃。車走得那么遠了,巨寶還在招手:“叔叔,你快來我們家吧!”小玲并沒有什么大病,只是肩周炎,她白天去扎上一茬針,晚上我們就團聚在一起。那幾天,我們像走進了極樂世界,忘記了時間的推移,忘記了自身的存在……有一天小玲突然噘起嘴來,埋怨我沒吃完她每三個星期一次給我送來的干玉米窩頭。當我說明了今冬在她的接濟下再沒受餓的時候,她會心地笑了……
“轟”地一聲,劇場里像炸了鍋一樣,人流一下子從劇場里涌了出來。這股人流像山洪奔瀉,無拘無束;這股人流像野馬突破,四散奔馳;這股人流,又像一根又粗又長的繩索,把我的思緒從那多災多難、備受凌辱的年代里拽了回來……
戲散了。
我立刻站起,死死盯著戲園的出口,審視著出來的每一個人。幾乎是最后,她終于出來了。我仔細一看,心里為之一動,這不是小玲還會是誰呢?我一聲沒吭,跟著她往外走.我在她肩頭輕輕一拍,欣喜地高叫:“這不是小玲嗎?”,
她一時愣住了。把我從頭到足打量了半天,最終還是想不起來。于是她帶有點兒驚愕的神情問我:“你是誰?”
“三十多年以前塔拉溝學校教過書的老柳!”我幾乎要跳起來了。
“啊,柳哥!你是從天上跌下來的?”突然四只手緊緊的攥在一起,她那笑著的臉抽搐開了,淚水奪眶而出。
我們一時都沉浸在幸福之中,竟忘記了時間的推移。不知過了多久,我們才都從苦澀的甜美中醒了過來。兩人手拉著手,進了一家小飯館,要了她最喜歡吃的涼菜豬耳朵和另外幾個小菜,同時上了一瓶“河套糧液”。
我把筷子擺好,奶茶倒上,在用手絹擦手之際,我試探地問她:“你能喝兩盅嗎?曲兒還沒忘了吧?”
“實話對柳哥說吧,多少年來我把酒也戒了,曲也不唱了,可是今天黑夜咱就開了齋吧!”這意思就是她慨然應允了唱曲兒和喝酒。
話沒落音又進來一個人。這人不是別人,是我的一個遠房表弟,他叫順福。我站起來一把把他拉在我的身邊坐下。
“小弟,今天是難得的機會,咱就好好地紅火上一場吧!”緊接著我又把小玲和順福彼此做了一番介紹,便開始喝酒了。
我們立的規矩是沒曲兒不喝酒,也就是紅火多些兒酒少些兒,為的是敘舊。每人一盅過后,紅火開始了,我對小玲唱道:
二茬茬韭菜扎把把,
好容易遇在一搭搭。
鐵輪盤水車花馬馬圍。
你才是哥哥眼中的水。
小玲唱道:
一疙瘩石頭沉河底,
我盤算這輩子見不上你。
天上大雁成雙的多,
那一個孤雁就是我。
小玲雖已年過花甲,但唱的曲兒依然是那么動聽,那么富有感染力。從她那圓潤而獨特的唱腔里,我又尋到了當年的風韻,只是感情上有些悲涼。
順福也來了激情,端起酒杯,給我和小玲敬酒并給我倆一人唱了一個曲兒。歌中唱道:
一溜山灣汽車道,
你把人家耳(注)在后大套。
河岸上紅花配綠草,
你就像我的親嫂嫂。
緊接著小玲又深情地唱了幾段。她的歌凄慘、痛徹,催人淚下:
大套子淌的是二黃河水,
你名下才把妹妹心操碎。
二流糜子推不上米,
我又想你來又恨你……
唱著唱著,小玲的眼里又淚花花直轉,我的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就在這個時候,飯上來了。但是,不知是由于樂極生悲的緣故,還是別的什么原因,那么好的燉羊肉,三個人都調不起胃口來,每人少許吃了幾塊兒,我們就出了飯館。順福說他還有人等著,匆匆地離我們而去,深更半夜,在那空曠的街上,就丟下我們兩個人。
“今夜宿何處?心中則茫然”。我倆手挽著手漫無目的地向西走去,走著走著,誰也不知道究竟要走向哪里。突然一條大渠橫在眼前,竟有滿滿一渠水。過了一會兒,隱約看見東畔的渠背上似有一間小屋,走近一看,是個照瓜茅庵,我們走了進去。起先,這瓜棚的主人以為我們是偷瓜的,對我們進行了詳細的盤查。當他得知我就是曾寫《鄂爾多斯西部民歌》的老柳時,話也就多起來了。叫我們兩人為他照上一夜瓜。他以為我們是老兩口,多半是因為趕交流會沒住處,我們慨然答應了。瓜棚的主人也是個老漢。臨行前又叮囑說:“明天早上我怕要來得遲一點兒,你們遲走一會,等我來了你們再走。我的行李實在有些臟,你們就將就吧!”說著便穿起爛鞋“踏啦踏啦”地走了。
這一夜,圓圓的月兒掛在天上,那鬼眉溜眼的星星不知道在哪里躲藏。蚊子在低聲細語地說著什么,只有那水塘里的青蛙打著鼓在歡快地高唱……
我們依偎在一起,她向我傾吐了別后的離愁,訴說了她的丈夫在平五十歲那年,被腦血栓奪去了生命。巨寶娶的個厲害媳婦,整日因豬罵狗,她不得不后走在這個沿河灘上,尋了一個擺渡的扳船漢,說著說著她又泣不成聲了。她以十分哀怨的口吻說:“假如你要沒離塔拉溝,我就是再受氣也不走這步路!”這一夜,我們一邊敘舊,一邊驅趕著蚊子,徹夜沒合一眼。要說的話不知有多少,她的苦情似乎一年半載也難以說完。
不多時,村里的公雞引頸高唱了,東方也出現了那該死的魚肚白。啊,這夜多短喲!我伸手撫摸她那雪染的兩鬢,她幸福地閉上眼睛。陽婆一竿子高了,瓜棚的主人才“踏啦踏啦”地來了。但我倆并沒因為他姍姍來遲而埋怨,相反,竟覺得他也十分善解人意。
交流會的會場上又一次地熱鬧起來了。那高音喇叭又起勁地唱了起來。我倆朝著會場走去,她忽然問我:“柳哥,這幾十年來,你心里頭還不知道究竟有沒有個我?”“看你說的,你在塔拉溝醫院住院,那會兒給我做的鞋墊子,這會兒還在我的書架里鎖著呢!”她聽后舒心地笑了!
我們原去那個飯館里吃了飯,和昨天晚上一樣,只是少了順福。我們舉杯對唱,連那飯館的老板,也認為這兩個老年人恐怕是神經不大正常。
她唱:一把拉住哥哥的手,
說不下日期不能走。
我唱:叫一聲妹妹放開手,
明年八月收倒秋。
她唱:想哥哥全在十月天,
我沒營生你消閑。
我唱:想妹妹全在月兒正,
靈神神幫咱托好夢。
她唱:松柏樹栽在東山溝,
愿咱們年長又日久……
她要回去了,我也很忙,我們不得不依依惜別。當她未上四輪車之前,我們又把手緊緊地握在一起,她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悲痛地哭泣。我再也無法控制自己了,眼淚也從鏡片后面流了下來。就在這個當兒,我忽然想起宋代柳永的名句:“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她坐的四輪車走遠了,我默默地向她祝福:我祝你萬事如意,身體永遠強壯!
她坐的四輪車子不見了,我悵然若失地往回折,我驀地想起一個山曲兒,在心底的深處吟唱起來:
四輪車起步冒了一股煙,
你可把哥哥耳了個遠……
那夜,聽了小玲在瓜棚相會那撕心裂肺的哭訴,我的心徹底碎了。是啊,她是一個苦得不能再苦的苦命人。頭一個男人過世尚且不說,由于媳婦待她十分苛刻,才跳門踏戶又找了一個扳船漢。而今第二個丈夫除得了不治之癥以外,還癱在炕上整整三年了。面對這樣的現狀我能不管嗎?不,我管定了!
回到旅館,我急忙收拾東西,什么趕交流會呀、采風呀,完全置之度外了,我要立馬回去,為她籌措搬家,安排她安度晚年,而且首先安排她丈夫看病。我要傾其所有,報答這位在危難中搭救過我的恩人,不,是親人!
注:耳:鄂爾多斯方言,丟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