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
但是,雨城的春天畢竟還是到來了。
天氣漸漸轉暖的時候,我就和三五個同學一道,走出校門,去雨城周圍的幾座小山:周公山、張家山、金鳳寺,看周公山茂密的樹林,張家山公園里的荷花,金鳳寺里裊裊不息的香火和如織的人流。時間通常是周末,一起去的通常也是我們四個人,或者其中的兩三個,偶爾也約上幾位相熟的女生。但也僅限于此。四年,我和她們之間,沒有想象的故事發生,即便是后來一向沉默的我突然在報紙上發表了我的第一篇文章,在大面積的意外和驚訝中,她們紛紛要我請客。
也曾單獨邀請過一位女生去工人俱樂部看電影,但也就那么一次,以后再沒有約過人家。我想如果我愿意,那四年的時光里,應該可以寫出一份屬于自己的戀愛史的。我只是覺得,屬于我的那份愛,該降臨的時候自然會降臨,我一直等待著,等了四年的時光,可它一直沒有來,我想它一定是看到了雨城陰郁的天氣,也看到了我一貫的沉默,它被嚇跑了。
學校里的課程一天天緊張起來?!度梭w解剖學》,《生理學》,《微生物與寄生蟲》,《病理學》,《藥理學》……在彌漫刺鼻的福爾馬林味道的屋子里看面目全非的人體,教授《解剖學》的老師指著人體上的某根細絲,告訴我們,那是肌肉或者血管或者神經,以及它們的走向;在顯微鏡下看肉眼無法辨別的微生物和寄生蟲,然后通過眼睛和筆,將它們描繪出來,可我怎么也不能把眼前那些經過染色的微生物和寄生蟲與真正寄生在我們體內的東西聯系起來,描繪在紙張上的圖像總是與顯微鏡里看到的相去甚遠,總是挨老師的罰。
夏天到來的時候,學校背后的周公河河水爆漲,深不見底,大大小小的魚兒在水里游來游去。陽光熾熱的午后,還是我們四個人,我們一起下到河里浸泡汗涔涔的身體。我是個旱鴨子,每一次,他們總要比試誰游到對岸再返回的次數,而我則只好選一處水流平靜的河段,一個人獨自比劃自己的笨拙的手腳。那天有些鬼使神差,看著他們玩得興起,我竟就那么一個人朝向河中心游了過去,等我醒悟時為時已晚,只覺得剛才還輕松自如的四肢像綁上了鉛塊一樣沉重,越來越沉,越來越重,然后便是無邊無際的黑暗……躺在滾燙的鵝卵石上,重新睜開眼的時候,周圍的幾個家伙正滿臉慌張地注視著我。
這是我那四年里做過的最危險的一件事。讓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那一刻,我竟然沒有絲毫的恐懼,甚至也沒有感覺到絲毫的痛苦。我于是就想,如果每個人死去的時候都沒有痛苦,就那么平靜地不再呼吸,不再說話,不再思考,那該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啊。
這期間還發生了一件事:第一次解剖實驗課后的某天晚上,月色高遠。幾個惡作劇的同學把一個膽小的男生約到解剖實驗室外,然后將他綁在一棵大樹上。等一撥人玩夠了再想起來時,那位男生已癱軟在解剖實驗室外的大樹下,褲襠透濕,滿臉的鼻涕和淚水。
那位膽小的男生與我來自同一個縣份,知道這件事情以后看到他,我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我知道,他要不是把實驗室里那些冰涼的面目全非的尸體想象成了某種可怖的怪物,要不就是想到了他們曾經的活蹦亂跳的模樣,他不過是被自己的想象陷害了。
這件事成了那四年里經久不衰的笑談之一,很多次被重新提及。但我一直沒法笑出來,因為我覺得這件事本身一點也不好笑。在我內心里,我完全能夠理解那位膽小的男生,因此他成了我的第四位最要好的朋友,我們一起度過了那四年波瀾不驚的時光。
【肆】
1994年7月,我在雨城的第五個秋天還未到來,我便收拾好簡單的行囊準備離開——我畢業了。
離校那天,天氣出人意料的晴朗。分別的時候,大多數同學都哭了。我唯一邀請過的那位女生先是和我說著話,說著說著也跟著旁若無人地哭了起來,然后就彼此都沒再言語。我想她所以那么動情的哭,也許并不僅僅是因為眼前的分別。四年了,我們都知道這一天不可避免要來,現在它來了,我們除了面對,別無他法。
到縣城的路,因為有汽車的承載變得輕松和便捷。然后是十幾公里崎嶇的山路。溪頭溝——縣城——雨城,這條路,我沒計算過那四年里往返的次數。當雨城在我身后越來越遠,車窗外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小山,小山上的綠樹木正在炎夏的陽光里盡情地生長、拔節,些許不知名的花艷麗地開著,低處的青衣江水一如既往地咆哮著,朝向未知的遠方日夜不息地流淌。我敢肯定,從此以后,我還會踏上這條路,它通向的世界對我有著永恒的吸引,但在那一刻,我只想回家。過去的四年里,記不清有多少次,想家的時候,我就不顧一切地回去了。但這次和以往已然不同——這次之后,我就將與一段時光告別,另一段嶄新的時光就擺在眼前;我唯一知道的是,我必須去度。
分配結果在不久后一個秋風微涼的日子傳來:同班一起畢業的八位同學加上其他學校同屆畢業的幾十號人,只有我一個人留在了縣城一家有名的骨科醫院。很多人以為這是我走關系的結果,我沒說什么,要我說的話,也只會是一句話:對于縣城,我的祖祖輩輩都是走馬觀花的游客一般偶爾去一次,我不過是在冥冥之中受到命運之手的眷顧罷了。我知道沒有人會相信我的話,所以我干脆就選擇了沉默不語。
【伍】
轉眼便是十年。正如我在《螺旋》一文里寫過的那樣:“十年過去了,我就以醫生這個職業在這個小城活著,有過甜蜜,也有過憂傷;有過歡樂,也有過痛苦……因為我的職業,我正體驗著人生的另一種成長。”那篇文章里,我寫到了我作為醫生遇見的死亡。有一點我沒有說出——作為旁觀者,當那些人就那么閉上眼睛停下呼吸,不再說話和思考,我內心里其實多么不安——我在對自己的懷疑和不安中,走過了十年,并且還將繼續走下去。
在那篇文章中,有三個人的死我只字未提:劉春生、班長毛大志和爺爺。
劉春生死于他熱衷的運動場,據說當時他在參加一場籃球比賽,他突然扶住自己的胸口倒在地上便再也沒能站起來;班長毛大志則是死于愛情,據說,他和一個離了婚的女人相愛,遭到了家庭的堅決反對,某個夜色幽深的夜晚,離了婚的女人抄起菜刀,將熟睡中的毛大志剁成了若干塊。兩個人,一個死于白天,一個死于夜晚,一個運動,一個靜止,最終又都歸于永恒的寧靜。當兩個人的消息先后傳來的時候,我木然地舉著傳遞消息的手機,又一次陷入長時間的沉默和無法言語。
爺爺的死也是在秋天,伯父去世的第六個年頭。同樣是在秋天,不知道爺爺和伯父的不約而同是否也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從伯父去世的那一天起,我就無數次想象過這一天的到來,甚至它的季節和天氣、早或者晚。一直沒有想出個所以然來,后來就索性放棄了徒勞的想象。
那是爺爺84歲生日到來前幾天。得知爺爺病重的消息趕回去時,爺爺已經兩三天滴水未進了。我坐在床邊,握著爺爺骨瘦如柴的手,感受爺爺一點點降低的體溫,在注定要來的那一刻,想到從此以后,我再也聽不到爺爺說“一輩子,幾十年一晃就過去了,好好過吧。”再也握不住那雙小時候無數次牽過我的手,我的眼淚終于還是止不住撲簌簌掉了下來。
后來想起這一幕,我問自己,那個撲簌簌流淚的人是我嗎?
但是,那不是我又會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