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夜里,我又夢見母親,倚在老屋的炕沿邊,和我叨家常。
我忽然對母親說:“怎樣做才能長久地留住你呢?”
母親頓了頓:你給我唱歌吧。你一唱歌,我就不走了。
我就唱起了許多,古老的歌謠。
一
姥姥將母親托付給老舅,就上路了。沒走幾步,忽然坐在路畔上,嗚嗚哭起來,象那只夜夜在對面山梁上哀嗥的失去了狼崽的母狼。
紅梁溝,方圓百十里有名的窮地方,兩道明沙夾了一條干涸的河川,河畔布散著數十戶人家,靠幾片河灘地討生活,一到發大水的年份,人們眼巴巴看著莊稼被洪水卷走。那年,高家老大跑到洪水邊上搶收莊稼,洪水掏空了灘地,人和莊稼就一道隨洪水遠去了,姥姥在這片土地上勞作到民國二十八年,終于不能度命。去延安吧,據說,那是個養窮人的地方。兩個女娃,帶了小的丟了大的,都帶上走,一家人就都得餓死在路上。可是,生生和自己活蹦亂跳的孩子分開,怎不叫為娘的哀哀欲絕呢?
十歲的母親,從此做了古今灘老李家的童養媳。
“娘你好狠心呀,就這么丟下我不管了……”母親哭,偷偷地跑在村外。哭上一陣,又怕奶奶罵她哪死去了,忙擦了眼淚,匆匆往家里趕。
母親開始了她漫長的屈辱而愈加辛勞的日月。離了娘的生活,只有不敢稍事停歇的勞作,挖心絞腸的饑餓,對奶奶的深徹恐懼,因為她是個童養媳。看見別人家孩子吃的扔在地上的燒山藥皮,饞得要命,拾起來吃,被人家劈手奪過,扔在地下,甩腳碾得稀爛:看你吃不吃,你這個討吃子一樣的童養媳!
一天,母親偷跑出來了,她要回家。她一口氣跑了五十多里路,來到紅梁溝。只見窯門大半被風沙堵住了,里面黑乎乎的,母親癱軟在沙堆上,嗚嗚哭起來,上河的嬸子路過這里,問:孩子,你是怎么回來的?母親說,我一個人跑回來的。嬸嬸吃了一嚇,我的娃娃,你不怕狼嗎?小孩子家敢一個人往出跑!
那時的陜北鄉間,人煙稀少,狼卻不少。有一年,父親去老舅家接母親,來到一座山下,正準備爬山,聽得一片凄厲的嗥叫,朝山頂一看,只見一群狼,約有十好幾只,象一股黃風一樣卷過山頂!也是父親命不該絕,狼群象是在追趕什么,一點沒察覺到山腳下的人。母親一路沒遇狼,后來又有幾次一個人往老舅家跑,也沒遭遇到狼。母親有講不完的狼故事,“同村有個童養媳,也是父母逃荒,把她賣給了人家,婆家有半畝水地,婆婆扔給童養媳一個木盆,讓她每天去端水澆地,澆不完不能回家。孩子便端著水盆一趟一趟跑,累了,坐下來哭,腳后跟蹭著地,蹭出血來都不知道。一天,孩子的哭聲引來一只狼,那畜牲興沖沖地奔來了,卻忽地打住,目不轉睛地看孩子哭,看了一會兒,狼就扭頭走了,打那以后,再沒有狼來打那個澆地女孩的主意。”
老舅為母親奔走呼號了。老舅脾性暴躁,喜唱信天游,每隔一段日子,他就牽上毛驢看外甥來了,為給外甥爭回點兒臉面,和爺爺奶奶大聲地吵嚷。一次,母親被送往本村一戶有錢人家看娃娃,受到虐待,打得好幾次又屙又尿,老舅趕去古今灘,見了爺爺,劈臉就罵,找到母親,拉起了就走,那有錢人上來阻攔:你敢拉走這孩子我看看!老舅紅了眼睛:爺爺就拉走你看看!
然而,日子的艱難,童養媳母親是難免其凄慘境遇的。一天,母親又來投奔老舅,老舅嚇了一跳,見這孩子瘦得就剩一副骨架,頭發又臟又亂,衣裳破得不見形狀。他就給外甥捉頭發里的蟣虱,捉著捉著流下淚來,罵姥姥不止,決定第二天就帶上外甥去延安,被家人好說歹說勸住。
其實,老舅是為自己的姐姐擔著心,一千多里逃荒路,去了延安沒有?沒準早死在路上了!民國三十七年,老舅踏上去延安的路,那時的陜北,戰事頻繁,土匪出沒,老舅戰戰兢兢東躲西藏一路走,赤腳碾碎蒺藜狗子,滿身泥土一臉風塵……走了一個多月,終于在延安麻洞川的窯家坡找到了老姊妹,姐夫已老去,姐姐又嫁了人,光景過得對付。他心里踏實了,住不到一月,帶了姐姐炒的玉米作口糧,又是一路走回來,信天游伴了他一路……
母親記著老舅來看她時的一幕幕。那次,她在野地里掏苦菜,見遠遠的山梁上有個人牽著毛驢往村里走,母親離那么遠就認出是老舅,母親喊著,提了筐子跌跌撞撞地追,可相距太遠,老舅沒聽見,只顧往前走,這樣一直追回了家。老舅走了,留在沙梁上的赤腳印子,母親找來東西精心護住,一有空就偷跑出去看,陶醉在舅來看她時的幸福里。
舅的一言一行母親都是難忘的,母親憶起舅來看她時響亮地喝罵他的那頭小毛驢:“它打那日橄欖漢!”
二
小時候,有一次感覺累得就要死了,我似乎早早就意識到有些苦難加于身上,你只能無奈地承受——那是母親去地里干活,說一會兒就回來,把奶弟弟捆在我背上,結果耽擱住了,一個上午不見母親回來。我那時才七歲,背上的孩子越來越覺得沉重,壓得喘不過氣,捆孩子的繩子更勒得雙肩酸痛不止。我靠在一堵土墻上,孩子在我的腰間歪歪耷耷吊著,我哭,孩子也哭。我以為,那是世界上最慘痛的事情了。
在有了自己的第一個孩子后不久,母親就作了鎮上的奶媽。我們弟兄姊妹,個個都是從稍能做事起,就幫助母親照看孩子了。
那時候,當奶媽是這樣的:人家把孩子抱來,隔上半月或一個月來看一次,并不帶走,孩子成了我們家的一員,朝夕相處。這些孩子都是在哺乳期抱來的,母親得用她的奶水奶大他們。這樣,母親掙的是一份奶水錢和照看孩子的錢。
母親生過九個孩子,總是在生育,奶水是不斷了,她的奶頭上,有時吊著倆孩子,一
個是自己的,一個是別人家的。她一共給人家奶大六個,他們少則一年,多則三年,直到四十八歲那年,她還接了一個。
盡管這樣,日子過得總是那么難,玉米面窩頭是孩子們上學時難得的點心,國家救濟給了紅薯干,磨成面,上頓下頓就吃這個。要用心省著吃。母親心疼孩子們,臨到自己,往往到三不著兩。她似乎對自己奶娃娃感覺不到什么,她只是知道自己有乳,乳房能吮出奶來,她一點不知道自己是在賣命呢,用自己的生命之水維系著一大家子的生活。
伴隨著幾年朝夕相處的日子,母親和奶娃結下了血緣般的感情,母親把他們當自己的孩子來疼愛。那種感情表現得十分樸素,這大概是鎮上的干部們爭著將孩子抱給母親,母親成了鎮上眾人皆知的奶媽的緣故吧。而奶娃們,被父母抱走了,后來又隨父母去了大城鎮,可他們都記著奶媽,學校一放假,就坐上班車看奶媽來了。奶兄弟姐妹們假期的到來,成為我們童年生活中最歡樂的時光,那個差點把我累壞的奶弟弟,幾乎每個寒暑假都要來,隨我們去地里干各種各樣的農活;那個漂亮頑皮的蒙古族小姑娘也來了,我們領了她去掏苦菜,奶姐偷偷拔了生產隊的蘿卜,看地老頭跟蹤來了,奶姐將蘿卜埋入小溪的泥沙,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看地老頭翻遍我們的筐頭,什么也沒找著,氣恨恨地走了,邊走邊咒罵著孩子們,奶姐便笑起來了,銀鈴樣的笑聲撒遍了草地和河灘……
十多年后,我讀到了詩人艾青的《大堰河,我的褓姆》,給了我十分強烈的震撼。又是十多年過去,一天,我在百花文藝社的《散文》中讀到了徐魯先生的《不朽的大堰河》,寫到垂暮之年的詩人艾青扶著輪椅,去大堰河的墓前憑吊……我就又翻出了《大堰河,我的褓姆》,大聲朗讀著老詩人六十多年前寫下的不朽詩句:
當我經了長長的漂泊回到故土時。
在山腰里,田野上,
兄弟們碰見時,是比六七年前更要親密!
這,這是為你,靜靜的睡著的大堰河
所不知道的啊!
……
三
我是飽嘗了母親的血淚后長大的、大堰河母親罪孽深重的兒子。
一九六六年年初,出生不幾個月的我得了場大病,鎮上的醫院已是無法對付。救護車開來了。上不上這救護車?窮人得病,就讓命來擋吧,母親抱著我上車了。她是一定要上的,然而,口袋里沒有一個錢,醫院會怎么對待她?驚恐不安深深攫住了母親。
院方接納了我這個貧下中農孩子,但限定了交錢時間。我從死亡線上回來了,卻不見好轉的跡象,吃了很多藥,后來是中藥灌入嘴里,嘴巴張得老大,怎么打罵也不咽,渾身除了針頭處的皮肉豐潤外,就皮包骨頭了。同病房的人都說這孩子沒救了,抱回去吧,母親怎么也不肯走。
一天,院長親自來和幾個拖欠戶收錢了,母親能和院長說什么呢?院長是惱了:“你這個婆姨,臉長到哪去啦?都象你這樣厚著臉皮看病不交錢,我們的醫院還辦不辦?”
母親深深地低下了她的頭……生這孩子的時候,大出血,滿炕的血水血塊,圍了一屋人,叫喊的、掐人中的,她漸漸失去了知覺……一覺醒來,才知自己還活著,出生的兒子躺在她身邊,她笑了。那日深夜,在鎮上的醫院里,孩子的病情突然加重,她急急去二里地外的醫生家叫醫生。夜黑漆漆的,刮著嗖嗖的冷風,突然,道路前方出現一個圓圓的東西,朝她走來了,母親想喊叫,竟喊不出聲來!那東西已經向她撲來了……母親忽然橫下了心:是人是鬼就讓我和你會一會吧!她伸出雙手向那東西抓去……一抓,抓明白了,原來是一團灰蒿,被風刮著滾動……痛得知消息的那天下午,母親到地里干活去了,我去地里找。母親遠遠就看見我了,我朝苦也好,恐怖也罷,她都承受了。她以為,她是什么苦都能承受的,卻沒想到,今天的羞辱是那么難以忍受。那一刻,她想到與其遭這羞辱,不如死了的好……忽然,她的眼睛亮了:我怎么沒想到自己還有間住人的土房呢?把房子賣了,不就可以交看病錢了?
母親變得鎮靜了,她站起來,坦然地面對院長的眼睛:“我還有間土房子呢,我把它賣了交看病錢,你看行不?”
母親并不是說一說。在我出院后,她就張羅賣房了。她把價錢都說好了。直到生產隊來人說公社承擔了我的全部醫藥費,才告作罷。
許多年了,母親坐在救護車上抱著我時,那副痛苦、恐懼兼著豁出去的神情,定格在我的腦海中,總也揮之不去……
四
有兩件事,使母親難以忘懷,那是她一生中感覺最幸福的事。
一件事,是四十四歲那年,母親終于得以去延安探望姥姥。
十歲離開,三十四年再沒見面,三十四年來,夜夜作著見娘的夢。辛辛苦苦積攢,加上東挪西借,終于在四十四歲這一年湊到了一筆路費。只夠她一個人上路,這在母親,獨自一人出一千多里路的遠門,還是頭一遭。那時候,交通還很落后,打聽了一下,路上起碼得走四天。
提著心吊著膽,母親總共走了五天,終于走到了延安麻洞川的窯家坡。
遇一擔水姑娘,母親問她姥姥家在哪?那姑娘問她:你是哪兒來的?母親告訴了她,那姑娘喜上眉梢了,你是大姨吧?丟了扁擔,提了母親行李就往家里跑。沒進院子就大聲地嚷:媽,大姨來啦!大姨來啦!姨姨就在窯里罵:死女子,又來哄我,還不快去擔你的水!等到孩子把行李提回家,姨姨才知這回是真來了,這回死女子不是騙她!急急迎出窯來,見面前的這個女人長得幾乎和她沒有兩樣,只是比她老面多了,這是姐嗎?一聲姐出口,淚水已是撲簌簌掉下來。消息早飛到了上村姥姥家,姥姥跌跌撞撞走來了,是改女兒嗎?她問,一邊走,一邊自顧自地又說:是改女兒嗎?進了院子,叫一聲:我那女子看我來了!早已是淚流滿面……
這個場面,后來就被母親一次次地憶起,而我們每聽一次,都聽得十分入神。母親講,姥姥一家逃荒到了窯家坡,自己開墾荒地耕種。后來,姥爺給八路軍放馬,被一匹瘋馬咬傷,一個月后一命嗚呼。姥姥領著姨姨到地里干活,干上一會兒,就跪在山頭上,朝著老家的方向,嗚嗚地哭,姨姨拉她,怎么也拉不動,這樣一直哭了幾年,姥姥的哭聲傳遍了窯家坡。
母親在窯家坡住了三個月。窯家坡每戶人家都知道姥姥的故事,都為母親的到來高興,母親成了全村子的客人,家家把她請去吃飯,直到走的時候,還有好些人家把她請下了,她卻沒顧上去。在母親的講述中,我看到了遙遠的陜北山村窯家坡,那里,生長著漫山遍野的山林,春夏之交,野山杏結了滿山坡,人看不下吃甜潤的山杏,到了秋天,熟透的山杏掉下來,弄得山坡都滑膩膩的,常年累月,山上積下厚厚的山杏土,養得林木更加茁壯。每戶人家都備有一輛架子車,人們上山砍柴,成垛成垛的劈柴堆滿了院子,根本就燒不完。山上,出沒著狼和狐貍,它們很少來騷擾村子,山林里的野味就足夠喂飽它們了……母親心目中的窯家坡,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地方。
另一件事,是二兒子考上了盟里的師范學校。那個在旗里住了一個月醫院,使母親差點賣掉房子的我,十七歲那年,初中畢業,遇上第一年的初中中專和中師招生,超出分數線三十多分,成為全鄉鎮唯一考中的初中畢業生,這消息一時轟動了鎮上的農民。自那以后,農民們對母親刮目相看了,他們一貫把孩子考上看作那家人家有德行。她笑著,她看出我笑里的內容了,也笑著,眼睛明亮有神,放下手里的活,朝我走來。
母親的喜悅遠遠超過了我。
畢竟,我還使母親驕傲了那么一回,回想起來,心里似乎生出一絲慰藉。母親對自己的苦難是全然不覺了,她把一切獻給了兒女們,孩子們獲得成功,就是她的幸福,甚至是她生活的唯一意義。我由此想到,我們的漫漫人生路,有時,你感覺自己陷入絕境,你認為自己已經一無所有,你心灰意冷,氣息僅屬……不,你還有母親。永恒的母親應該使你永遠興致勃勃。
那年,母親五十一歲,鬢發已見斑白了。
五
我回家的次數漸漸少了。每回一次家,明顯地感到,老屋是那樣矮小,土墻是那么陳舊,以前康健的,似乎有使不完的力的母親,變得身材瘦小,嘴唇干癟。她開始生病。辛勞一世,連自己的孩子加上作奶媽,總共奶大十一個孩子的母親,被孩子們吮干了,干一會兒活,就得坐在炕頭歇息。
母親老了。隨著兒女們一個個地成就,她的身體一年年地垮下來了。
六十一歲那年冬天,母親病得較重,連續打了一個月針,過罷年才見有恢復。母親說,她要去延安見姥姥,將來怕是走不動了。我們考慮延安路太遠,她的身體吃不消,就決定由我陪著母親回一趟老家。
母親見到了她的舅。他老人家八十二歲了,瘦小、佝僂、穿黑布對襟棉襖,藍布棉褲,上上下下綴滿了補丁。六十歲那年,老人的眼瞎了,兒女們把他安置在一眼破窯里。老舅不愿坐在黑乎乎的窯里,就挪到窯門前的土堆上,和暖的陽光照著他,他就開始咿咿啞啞地唱,從白天唱到黑夜,唱得粘粘糊糊,已經這樣唱了二十來年。村人們說,老瞎子,你怎么總是唱個不停?老舅說,不唱早就不活著啦。滿肚子的歌唱回了逝去的情感,唱起了他對親人的思念,唱出了他一世炎涼,淚水堵在他的眼眶里。他把自己唱成了一尊雕塑。忽然有一天,淚水沖絕眼眶流出來了,而他的老眼,失明二十一年,竟然奇跡般的復明了,真真老天有眼啊!復明了的眼睛,今天看到一個頭發花白,約摸六十來歲光景的老女人朝他走來了,這是誰呀?大兒子說,這是改女兒,改女兒看你來啦,外甥女兒看你來啦。
母親拉住老舅的手,兩人哭開了。哭啊哭啊,哭逝去的苦難歲月,哭四十多年的思念之苦,哭他們都老成了這副樣子,哭老舅如今過的還是少吃沒穿的日子……
我看到了故鄉的老牛車,穿舊花布棉衣的山里姑娘驅趕著,在黃塵漫漫的山道上行進。我看到了故鄉蒼黃塬地上一株古老的樹,風定風生,地平線上的孤獨老樹總是那么平和慈祥。我看到了山坡上族人的墳包,沐著黃昏的柔光,恬然靜臥……
母親氣色極好,這是我始料不及的。離了老家,我決定直奔延安。
姥姥沒想到大女兒會突然出現在她面前,她已是重病纏身。母親的到來使她獲得了巨大的滿足。“娃娃,這回。我死了也心甘了。”她舉著哆嗦的老手對母親說。
姨姨一家已遷至延安城。那幾天,延安城里鬧元宵,前一天晚上,姨姨和母親登上燈火通明的清涼山,給廟上的佛像進了香,這一天夜晚。她們又出去走夜市。走了好些地方了,我催姨姨和母親回去,她們不回,手拖著手,慢慢走著,也不說什么話。她們進了延安體育場,只見長長的燈籠陣燦爛輝煌,她們走在燈籠陣的長廊下,高處的寶塔燈光通明,燈籠映照著她們的身影,就那樣慢慢地走啊走,走進一個美麗的人間情話……
回家不久,母親又病了。
病情較重。
我們帶著她去作檢查。
那天檢查完,醫生示意讓我先帶母親回去。我領著母親走出醫院大門,母親說,你上班咯吧,我自己回呀。走了幾步又轉過來,你給我買上幾顆蘋果,我想吃蘋果。我挑最大最漂亮的買了些,母親又硬往我口袋里塞。走出一段路。母親扭過頭來,看了我一下。
母親得了絕癥。
已經是中晚期。
我走在大街上,淚水奪眶而出……這就是我的母親,辛勞一世,上帝給她安排了這樣一個結局!望著高遠的鉛色的天穹,我無奈而絕望……
我不能忘記,母親不讓我陪她去打針,我站在院門口目送她。老屋前的土道上,只有我和母親,母親走出幾步,扭過頭來,看我的那一眼。
我不能忘記,在最后的日子里,母親堅持拄著木棍去菜園看看,看到瓜果長勢極好,母親很愉快。那天,母親由菜園往回走,天空,滾動著烏云,地上竄起了風沙,看樣子就要下雨了。父親澆罷菜,蹲在井臺上,擺弄一些澆水工具,不時發出劇烈的咳嗽,母親佝僂著身子,慢慢地在土道上走著。父母垂垂老矣的身影,襯著天空紛亂的烏云,園地上聞風而動的蕭蕭植物,在我眼前組合成一幅關于故鄉回憶的永恒圖畫。
母親,是帶著不盡的牽掛走的。三兒子才十五歲,她是那么怨恨自己沒有盡完為母的責任!
當我為弟弟操勞奔走的時候,我就想:我們這樣做,是為了報答母親?母親已經不在了。難道她生來就該辛勞一世,連報答她都是盡完她未盡的辛勞?
那天夜里,我夢見母親。母親讓我唱歌。我就唱起,逝去的歲月里的歌謠……唱完這些歌,母親向我慈祥地笑了。一剎那間,我看到了,愛的世界,愛的世界的恬靜、平和。
那是母親指引給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