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心相印

每當提起中國作家協會時，同道者總是慨然唏噓交口稱贊，而這一切只因其一個簡單而又令人感動的口號:一切為了作家。尊重與信任，不應產生于迭加而至的紅頭文件，更不應來自于數道“快馬傳檄”，而是緣自實實在在的行動。

在蒙古民族習俗中，人們確乎存在一些普遍認為是不應以輩分論人，因為長輩人稱他們為“嘛穆(意即長老)”，而晚輩人也會以同樣的稱呼稱之。細想起來，作家亦有類似之處——他們仰首可與國家高官呼朋引類，俯身可與鄉野村民結為至交。

我曾多年擔任盟市文聯領導職務，所以因工作關系和盟市領導見面極為方便。尤其是前年，由于工作關系調到內蒙古作家協會以來，與中國作家協會的接觸越發多起來。在此期間，他們認真負責的工作作風，對基層工作者無微不至的關懷，給我留下深刻印象，感奮之余，感慨系之，它激勵著我揚厲意志不斷進取。

事情發生在去年11月舉行的中國作家協會第七屆全國代表大會期間。內蒙古代表團副團長，自治區作家協會主席阿爾泰，異常激動地來找我說:“老布啊，晚飯后我們一起去找薩娜同志談一談!”

“怎么不行啊?要是不方便，我去叫人。”我望著他高大的身材，半真半假地戲噱道。

沒想到對方卻一臉嚴肅地說:“老布，你可能不知道，這可是天大的事情呢，看看人家的工作作風和熱情吧，真可謂有融冰化雪之功啊!”話音未落，阿爾泰已將蒲扇般大小的手掌張開來，擦拭起眼角上懸掛的淚珠來。

一頭霧水的我旋即開始自己的種種猜測，結果，除了對自己開的鹵莽玩笑生出的慚愧之外，什么沒得到。

阿爾泰主席依舊是滿臉肅穆:“老布啊，也許你不完全了解薩娜，她是一位在呼倫貝爾市莫力達瓦達斡爾自治旗文化站工作的作品甚豐的著名作家，也是我區作家協會副主席，關于薩娜同志，中國作協的了解卻遠甚于我們!”

我仍舊一臉茫然地望著阿爾泰主席。

只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哎，說實話，關于我區的作家，我們更加了解才是。不過在這一事情上，我們卻不如中國作家協會!另外，他們還因為薩娜地處偏遠，孩子有病，特別發給她治孩子病的補助金!”

剎那間我明白了，中國作協給的不僅僅是金錢補助，而是全國作家最高機構賦予一個少數民族作家的赤誠關懷，是人們給予一個肩負生活重負的貧弱者的慈愛之心，是同仁朋友相互之間，對彼此的智慧與勞動成果的肯定和尊重的體現。

當我們將補助金遞到薩娜手中時，發現她雖然雙眼噙滿淚水，卻咬緊牙關，不讓淚珠滾落下來。

摯愛總是能創造神奇的生命奇跡，跋涉者因世上友情尚存而得以繼續攀援，凍餒者由人間慈悲常在而重獲新生……

于是，我們又能常常賞讀到薩娜在全國主流刊物上接連發表的優秀作品。

同是在全國第七屆作代會期間，就在我們就餐的途中，我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您是內蒙古作家協會布主席嗎?”電話里傳來了陌生的聲音。

“我就是。”

“我是大會秘書處的，你們的楊文環代表在哪里?我們想贈送他生日蛋糕，但是找不到他。”電話里的聲音顯得非常焦急。

我當即撥通楊文環同志的電話。電話里的他驚訝萬分:“一千多名代表中，他們怎么會記得我的生日?”話里明顯透露出難以置信的語氣。

片刻之后，帶著鮮花和蛋糕的女子找上門來，微笑著說道:“楊先生，值逢您的生日之際，中國作家協會謹祝您生日快樂!”

不是親眼目睹，簡直不敢相信。當然，在信息高度發達的當今，掌握千余人的生日，易如反掌。但是在短短的數日的會期之內，卻想到了一位代表的生日，如此過細的工作作風和深切的關懷之心，怎能不讓人感慨萬分!

還是在會議期間。由中國作家協會和《民族文學》，宴請少數民族與會代表。

因為中國作家協會總是對少數民族作家給予一份特殊的關照，所以，少數民族作家當然也會親切地將協會當作自己的家。

春風化雨，潤物無聲，此舉，在少數民族心靈深處激起層層浪花。激動的人們穿上了靚麗耀眼的節日盛裝，奔赴盛宴。朋友相聚，情真意切，鉉歌幽婉，起舞弄影，何似人間!恰若蒙古族著名詩人巴#8226;布林貝赫詩中所描繪的:“欲知胸中滾滾熱浪，請踏過炎炎篝火，欲知胸中千言萬語，請遍數天上星星!”

五時半開始的招待會，一直持續到八時半。從鐵凝主席開幕式講話，金炳華書記的主持語所贏得的長時間的熱烈掌聲中，從大家肝膽相照，赤誠相見的話語里，從嘹亮激越的歌聲里和頻頻高舉的酒杯中，不難理解他們是怎樣為少數民族作家愛戴和敬重……

若不是因為大會安排了全體代表參加的另一個聯歡會，誰也不能判定，宴會會持續多久。

由大會舉辦的聯歡晚會如期開始。作家們的才藝，實在令人驚異欽佩。聽其歌，聞其樂，觀其舞，賞其誦，如果不知內情，還真的會誤以為是觀看某大型文藝團體演出呢。

由內心真情而蕩起的激情，一如沖破堤壩的洪水，無遮無攔，一瀉千里。來自于各個省市的作家團隊，猶如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各展其能，各領風騷。

九時許，有人在門口用激動的聲音高聲喊道:“金書記、鐵主席來了!”

那些平時為世人稱之為“清高”的、“傲慢”的、“古怪”的作家們，此時此刻誰也顧不得“矜持”，紛紛起立，用雷鳴般的掌聲歡迎他們的蒞臨。

代表們心如明鏡:無論是在那些夜以繼日的大大小小的會議，還是剛剛舉辦的少數民族招待會上，都能看到他們的身影，他們與每一個代表暢所欲言，握手問候，而在平日里就是激情盈筆端，豪語滿胸懷的文人騷客們，又怎能不文思澎湃，心潮逐浪!

俗語曰:眾人拾柴火焰高。能夠使成百上千的知名作家心情如此激動的中國作家協會，今后的工作將會達到什么樣的水準，所有的人都不難猜測。也許真的是這樣呢，即使是一顆鐵打的冷酷的心，也許就會被一件不起眼的小事情打動了呢!

還清楚地記得，2007年5月29日。中國作家協會辦公廳下達通知:“中國作家協會黨組書記、副主席、書記處書記金炳華同志，將專程到內蒙古，參加中國少數民族文學館奠基儀式。”

因為晚點，炳華書記乘坐的航班，于下午四時三十分降落在呼和浩特市機場。當一行到達新城賓館時，已經到了迎賓接待和晚餐的時間了。

一向禁忌為別人添麻煩的金炳華書記，雖然身居高位多年，但其酒量卻是相當的一般。但是面對哈達醇酒的禮節，他還是勉強數杯，滿面紅光。盡管如此，他的“禮數”依然不落，他一位不落地給在座的領導和作家敬酒，同時贊揚內蒙古人對整個中國文學事業所做出的貢獻。

酒過三巡之后，雖然不再有什么進展，但是關乎文學的話題依然繼續著。金書記詳細介紹著中國作家協會工作重點尤其是關于支持少數民族作家的具體方案。

由金書記提議，宴會于九時結束。本打算勸說，旅途勞頓，又在宴會桌子上耗了數小時的金書記，早些休息，卻沒想到，他對阿爾泰主席和我示意，讓我們留了下來。

“扎拉嘎胡主席的病情怎么樣?現在，我們就去看望他吧。”

“哎呀，金書記，您也已經是年逾六旬的人啦，明天再說吧!”阿爾泰主席激情難抑地勸說道。

“那怎么行呢?按道理，我一下飛機就應該立刻去看望他，但是擔心給大家添亂，才等到飯后。”說罷此話，他拎起了準備好的提包。

“哎，我的車太老啦，怎么能讓您這樣的高級領導坐老掉牙的車子呢?”阿爾泰主席無奈地說。

“新車舊車又有什么關系呢?只要能抵達目的地就是好車。”金書記說著，直接座在了后排座位。

阿爾泰主席為了讓金書記坐在前面，于是二人又“糾纏”了一氣。最后還是金書記以對方人高馬大為由，將阿主席推到前排座位上。

著名老作家扎拉嘎胡得知消息，已早早坐在輪椅上等候在內蒙古醫院病房的二樓樓梯口邊。

“扎主席，您好!”炳華書記趕緊趨步上前，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金、金書記……您也許在前世欠下我的吧?”扎主席說著，兩眼充滿了淚水。

金書記從他女兒手中接過輪椅，緩緩向前推去，他一邊走一邊親切地問候著:“扎主席，身體怎么樣?”

“比起去年您來的時候，已經日見好轉。扶著車子，還能走上兩百來米呢。”

“太好了，看上去，氣色紅潤，精神也很好。但疾病這個東西不能急，所謂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嘛。我發現，從您目前的迅速康復情況看，醫治、療養和鍛煉結合得非常好。”說著，炳華書記雙手握住扎主席的左手，繼續道:“您老人家恢復得如此之好，是我們的福氣啊!”說罷，他爽朗地大笑起來。

病室內雖然充滿歡聲笑語，但我們還是不敢直視扎主席。

扎主席仍舊非常激動:“金書記啊，我真的不知道怎樣感謝您才好!您在擔任上海市委宣傳部長時，也是這樣的謙虛，您對同志充滿熱情，對工作認真負責，經驗豐富，水平高，如今您出任中國作家協會黨組書記，還是原來的樣子……”

“哎，扎主席，您這是說什么?您是為內蒙古乃至中國文學事業做出過卓越貢獻的老一輩作家。您優秀的作品培育了幾代作家，如今由我們來照顧您，這是我們不可推卸的責任!”他望著扎主席繼續說道:“在合適的時候，請你們將扎主席送到北京去，我們負責對他的身體進行全面檢查，必要的話，就在中國作協的招待所住上一個時期，療養療養!”

突然，似有一縷春風輕輕掠過面孔，此刻的扎主席竟然一時語塞，長時期被重疴所困的老人家不禁熱淚盈眶，他頻頻背過身去，用右手掌拭去臉上的淚花。

人們沉默著，為了使氣氛活躍起來，扎主席重新開啟話題:“謝謝您，金書記，我想盡可能不給組織上添麻煩。”

金書記似乎看出了老人過于激動，他趕緊起身說道:“扎主席，您多注意身體，明天上午會議閉幕之后，我就要立即趕回北京，所以不能再來看望您了，北京見!”說完此話，他用充滿敬重和愛戴的目光看了對方一眼，便掀開了門簾。

中國作家協會優良的工作作風，不僅得到了作家們的贊揚，還得到了原內蒙古黨委副書記、現任內蒙古政協主席陳光林同志的稱贊:“中國作家協會的領導人對工作非常認真，對作家們認真負責。為一位曾經在魯迅文學院學習過的我區基層業余作者的工作問題，金炳華書記親自給我打過電話。經與呼倫貝爾市有關領導協商，已經解決了該青年的工作問題。”

是啊，作為作家協會，不尊重作家，不支持作家，不維護作家的正當權益，不能為作家創造出寬松愉悅的創作環境，怎么能夠稱得上是黨和政府與文藝工作者之間的橋梁和紐帶呢?

從一個單位的主要領導的言行舉止上，我們大致可以看出這個單位的工作作風、對職責的負責態度。所以，只要接到中國作家協會的信函，人們就爭先恐后地打開信封，還會說聲:“啊，老家來信啦!”

如果有誰進京，就會不由自主地說:“就住在自己家吧。”抑或言之:“回咱們家看看!”咱們家是哪里?中國作協——全中國每一位作家的精神家園……

推動文藝事業的大繁榮、大發展，掀起社會主義文化建設新高潮，建設一個百花盛開，繁華似錦文藝的春之園地，多么需要中國作協這樣充滿愛意、意氣風發、富有創新精神的溫馨的大家庭啊!

公共機關的名稱雖然由國家政府確定，然而使其真正能夠贏得民心和愛戴，乃是需要那個機構所有成員共同努力。

作家畢生心血凝結在神圣的創作事業之中，不應只充斥細微末節的小事。可是我所親歷的幾件“小事”，卻在事后不斷闖入我的腦海，將印記深深的嵌入我的記憶深處。

我想，用行政命令管理作家，不可能創作出精品力作的。我們應該像中國作協那樣，“以真誠態度關心作家、以多種方式聯系作家、以辦好事實事服務作家”，才會出現更多的優秀作品。

在天時、地利、人和一切有利條件都已具備的時代，誕生震天動地的偉大作品，也許只是時間的問題吧!

戊子年農歷臘月初九于呼和浩特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