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我女兒來說,他可能不知道我這個爸爸曾經的艱辛,只是朦朦朧朧的愛意,而對于天下所有的父親,如何盡職盡責當好一個父親,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重要的是,中國是一個父權傳統(tǒng)社會,父親成了一種塑造人的職業(yè),親情倒退其次了。聽說一個父親為了女兒學鋼琴,三年打了女兒400多個耳光,終于讓孩子成了鋼琴家,而女兒呢,至今不肯原諒這曾經的耳光,唉,可憐天下父母心,做兒女的將來也要做家長,教育和塑造,親情和家族,生命和生活,真的是一本很復雜的書啊。寫點自己的感受,給女兒看,也給當過父親和即將要做父親的人看,為的是親情永遠,生命的自由和本真第一。
女兒24歲那年,開始給讓我和她的男朋友相面了。第一個,廣西人,國字臉,不算太高,比1米76的女兒矮一頭,要命的是鼻孔朝天,眼眶深陷,厚嘴唇,小眼睛,皮膚還挺黑,很像當年我參加自衛(wèi)反擊戰(zhàn)揍過的敵人。我對女兒說:丫頭,他是你爹的敵人!謝天謝地,女兒和這個廣西小伙子談了一年就吹了,斷了我一見面就有提槍“突突”這臭小子的念頭。
第二個,一個民營煉油廠老板的兒子,華東某石油大學畢業(yè),開著寶馬,好不威風。但是,留學法國六年的女兒總感覺和他沒有共同語言,半年就拉倒了。我對女兒說:婚姻幸福最要緊的是兩個人能夠彼此溝通相處,沒有心靈的障礙,我支持你的選擇。
等女兒26歲了,竟然還沒有合適的男友,我心里有些著急,好幾個情人節(jié),孤單的女兒總是從法國給我發(fā)來電子郵件,看到別的同學和朋友成雙成對出入,收到了巧克力和玫瑰花,內心感到非常糾結寂寞。我趕緊回信:親愛的女兒,你就臨時把爸爸當作你忠實的情人吧,爸爸給你買玫瑰花和巧克力,爸爸永遠是你堅強的后盾和肩膀。
女兒回信說:她哭了。
女兒到法國留學,沒有聽從我讓她學經濟學的建議,而是自主報考了里昂二大英美文學史專業(yè)。女兒這樣反駁我:到具有深厚人文主義傳統(tǒng)的歐洲學習,尤其是到法國,應當首選文學歷史,因為影響歷史進程和人類社會發(fā)展的,首先是宗教和文藝復興。
然而,浪漫的法蘭西卻沒有讓女兒浪漫起來,留學六年,除了在法國認識了一個廣西同學之外,沒有結識更多的朋友,更沒有認識法國男朋友。更讓我感到意外的是,女兒討厭法國男人,說他們頹廢,隨便,情緒化,好斗,虛偽而且邋遢。
薩科齊上臺后,她更看不上這個讓老婆蹬了的矮子總統(tǒng),盡管薩科齊閃電般找了一個名模妻子替補,但女兒來信說:在電視上看到薩科齊到英國訪問,看到巧克力拿起來就吃,要么就和德國女總理動手動腳,根本不像個紳士。我想,完了,女兒肯定不會有異國婚姻了。
去年,女兒結束學業(yè)從法國歸來后,總算在夏天讓我見到了她的第三位男友。小伙子一米八五的個頭,剛剛從英國留學回來,在一家金融單位就職。家庭和學業(yè)都不錯,唯一的遺憾就是頭發(fā)稀少,才26歲,就有些禿頂了。盡管女兒提前給我打了預防針,我還是覺著小伙子油光光的頭頂有些晃眼。
經過攀談,感到小伙子有內涵,有學識,有抱負,關鍵是人顯得誠實穩(wěn)重,有責任心。我對小伙子說,好好對待我女兒,我把女兒交給你了。
從酒店出來,看著女兒挽著小伙子走向他們停車位的兩個背影,心里突然泛上一種酸酸的感覺。以往,女兒總是挽著我的胳膊,過馬路還要牽著手,如今,女兒已有所屬,另一個男人將承擔新的責任,我這個老爸要退居二線了。
女兒出生于1982年7月28日凌晨,我清楚地記著這個時間。那天,我在醫(yī)院產室門口守了整整一夜,和幾個準爸爸們焦急地來回踱步,期盼著母子平安,期盼著自己生命延續(xù)的另一個奇跡的出現(xiàn)。
在東方泛出魚肚白的時候,護士推開門大叫:誰是35床的家屬,生了。我忙不迭問:男孩女孩?女孩!護士說完門砰地關上了門,我懵了。
不知道何時形成的習慣,守候在醫(yī)院門口的父親們這樣約定,如果生了男孩,就發(fā)給大家?guī)н^濾嘴的香煙,比喻有“小雞雞兒”,帶把兒的么;如果生了女孩,就只能發(fā)不帶嘴的煙了。當時,我的確有些失落,因為,鄰居韓大媽多次給我妻子測脈,方法是用細線栓著一支鉛筆對著手腕,據(jù)說,定在什么位置,就能區(qū)分出男孩女孩,很準。韓大媽多次喜沖沖告訴我,肯定是個男孩呀,怎么成了女孩了?會不會弄錯了?醫(yī)院經常有抱錯孩子的事情發(fā)生么。
我只好臨時買了一包不帶嘴的香煙,大伙兒還安慰我,女孩也不錯嘛。當我第一眼看到女兒的時候,更加重了疑慮:嬰兒滿臉褶皺,很小很丑,一點也不像我,但當我抓住她那只粉紅色的小手時,一股電流般的感覺頓時充滿了全身,我一哆嗦:確信這就是我女兒。因為,自己對自己生命的延續(xù),肯定是有與生俱來的感應的。
妻子順產,三天后我就蹬著一輛三輪車把她們娘倆接回了家。當晚,就領教了做父親的艱辛:四次起夜換尿布,三次熱奶。第二天一大早,我端著臉盆到街道上的自來水龍頭旁邊洗尿布。院子里的涼衣繩上,尿布如彩旗般飄揚,石榴樹上的虬勁枝杈上,也掛滿了拆口罩做成的尿布,似乎是老樹對新生命到來的禮贊,父親的角色就這樣開始了。
我那時是一所中學的教員,每月工資32元。孩子的母親是鋼廠職員,月薪不到三十塊錢。盡管薪水微薄,還是要設法保證妻子懷孕期間的營養(yǎng)。當時我們早餐標準是三毛錢。在我居住的古巷街口,有一家叫做雷家的粥鋪,一個涼饅頭外加5分一碗的甜沫粥,我泡著饅頭呼呼吃完了就算;而妻子,要吃兩個雞蛋,一兩油條。妻子不忍心要分給我一個雞蛋,我總是嚴肅地對她說:孩子要緊呀!
省出來的錢給女兒準備了嬰兒床,小被褥,小衣服,我還花了七八塊錢買了鄰居的一輛二手小推車,是竹藤做的,我把它刷洗干凈后,就擺在屋里的床邊,上面掛上一些塑料娃娃和氣球之類的玩具,顏色斑斕,很好看。為了迎接小生命的到來,我還特意買了一本寶寶成長紀錄,那天晚上,為了女兒的名字我費了很多心思,最后,決定給女兒起名叫“曉晴”。在第一頁,我寫下了這樣的文字:
伴隨著東方的晨曦,你一聲啼哭來到了人間。呱呱墜地之時,黑暗即將過去,燦爛的朝霞布滿天空。生命始于黑暗的孕育,卻一定是一個個光輝的明天。我親愛的女兒,你是我生命的延續(xù),是我未來的希望,太陽每天都是新的,生命如此美麗,爸爸歡迎你,祝福你!
后來,女兒在一次中學作文大賽上獲獎,題目就是“太陽每天都是新的”。
(未完待續(xù))
編輯·孫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