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婚姻充滿了期待
大學畢業后,我回到家鄉小城做了一名高中語文老師,經人介紹認識了俊杰。俊杰是我們當地一家大型國企的工程師,從小喪父,是母親一手將他拉扯大的。老實、穩重、知書達理,這幾乎是所有長輩對俊杰的印象。
在雙方父母的認同下,我們很快就進入了結婚程序。討論婚禮時,我希望能夠熱鬧喜慶一些,可俊杰的母親喜歡簡單清凈,在房間的布置上也喜歡清新淡雅。我和俊杰的母親出現了一點小分歧,我讓俊杰幫我說服母親,畢竟結婚的事一輩子只有一次。可俊杰卻告訴我,自己喜歡母親那種清新淡雅的風格,再說了,母親一個人把他拉扯大,實在很不容易,我們做晚輩的應該多孝順老人家。看著俊杰那張真誠的臉,我竟然一時找不出話來反駁。
大喜的日子一天天逼近,一天,俊杰突然鄭重其事地對我說:“小蕓,你以后一定要好好待我的母親。”他說,媽媽就是他的生命。那一刻,我心里充滿了感動和溫暖:這是一個知道感恩和孝道的男人,和這樣的男人相伴一生,怎么會不踏實和幸福呢?
婚禮如期舉行,簡單樸素,沒有太多的裝點,也沒有太多的賓客,就連婚房的布置,也都少了一些鮮艷與喜慶,更多的是居家與淡雅。送走客人,我心里有著淡淡的失落,一生一次的婚禮,卻是這般平淡而蒼白。
我成了家里的局外人
從浴室里出來的時候,我見俊杰沒在臥室,便來到婆婆的房間。坐下來和婆婆閑聊了一會,便跟她道了晚安,叫俊杰回房休息。但俊杰并沒起身,而是繼續和婆婆親熱地交談。他們回憶起俊杰小時候的趣事,聊得忘情而投入,仿佛忘記了時間,忘記了這個特殊的日子,也忘記了我的存在。我只能靜靜地聽著,也插不上嘴。夜深了,我心里有些不快,便一個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里。聽著他們母子的說笑聲,想想自己在新婚之夜獨守空房,我心里委屈,難以入睡。直到凌晨兩點,俊杰才回到房里,倒頭便睡。
之后,每天下班回家,俊杰總是先找媽媽,而后再和我打招呼。晚上,俊杰不是陪婆婆聊天,就是幫她捶背按摩,有時母子倆一起做抓石子的游戲,每天都得等婆婆睡下他才回我們的房間。我感覺自己在這個家里成了一個多余的人。開始我還試圖說服自己,畢竟自己有工作,有朋友圈,而婆婆成天呆在家里,一個人孤零零的,俊杰多陪陪她也是應該的。但時間長了,我心里越來越不平衡,俊杰完全無視我的感受,可我也是一個需要丈夫疼愛的妻子啊!
一天,俊杰在浴室里洗澡,我聽到他在喊婆婆幫他擦背,我以為俊杰喊錯了,便一邊答應著一邊推開浴間的門。但赤裸著身子的俊杰卻讓我出去,說他是在喊婆婆。這時,婆婆也進來了,二話沒說,綰起衣袖便幫俊杰搓起了背。我尷尬地站在那里,一時手足無措,半天,才轉身走出浴室。事后,我和俊杰說起當時心里的感受時,俊杰一臉的不解:“這有什么呀,從小就是媽媽幫我搓背!”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俊杰出差兩個星期,一進門就大叫著:“媽,想死您了!”一邊和婆婆抱成一團,全然不顧呆站在一旁的我。我的心變得冰涼:在這個家里,我到底是什么角色?
事后,我想,也許俊杰只是習慣了和婆婆在一起的生活,如果我們倆有了兩人世界,情況或許就會改觀。
婆婆的影子無處不在
俊杰單位集資建房,我們買到了一套六層的房子。由于上下樓不方便,婆婆主動提出和我們分開住。開始俊杰說什么也不同意,但婆婆似乎揣摩出了我的心思,堅持自己一個人住。俊杰只得同意了。
終于盼來兩人世界,但沒有想象中的溫馨。日常的洗衣做飯等瑣碎的事情,都成了我和俊杰爭吵的由頭。婚前,做飯一直是我的驕傲,可現在,我做什么都會引起俊杰的不滿:我煮咖啡,他想吃婆婆做的紅棗蓮子湯;我做紅酒牛肉,他說婆婆做的咖喱牛肉更好吃。每當這個時候,我都被氣得抓狂。
我喜歡在房里放些鮮艷的小裝飾品,可俊杰不是嫌太艷就是嫌樣子難看,總是說我眼光差,他的口頭禪是:“你能不能學學我媽媽的品味?”我一天不打掃衛生,俊杰就抱怨家里幾乎臟成了狗窩,說懷念媽媽家里的窗明幾凈……漸漸地他開始挑剔我的發型和衣服顏色,他甚至要求我剪去留了多年的長發,只因為婆婆剪的短發好看!
別看俊杰在我面前脾氣很大,但一到了婆婆面前,他總是堆起一臉的笑容。我看在眼里,心里很難受:為人兒子和為人老公差距怎么這么大呢?
一天,我因為一個忙了幾個月的企劃方案在最后關頭出了差錯,心情郁悶極了。回到家,俊杰抱怨我回來遲了,說他餓壞了。我一下子爆發了,沖他吼:“你不是小孩子,我又不是你媽,我憑什么每天都要侍候你!”
那天晚上,我們爆發了婚后最激烈的一次爭吵。我把心里壓抑的委屈和盤托出,數落著他的不是,俊杰像一只受傷的獅子一樣沖著我咆哮。最后,他抓起自己的外套沖出門,臨走甩下一句話:你要能趕上我媽一點點,就不是現在這樣子了!
門重重地關上了,我怔怔地佇立在原地,很久很久。
一個小時后,婆婆打來電話,說俊杰在她那里。
那一晚,我一個人在家,輾轉反側,腦袋里一片迷茫,活在婆婆的影子里,我的婚姻何去何從?
專家點評:國家二級心理咨詢師 段漠
這是一個并不新鮮的故事,但是,身處其中的三個人的痛苦卻是如此鮮活深刻,歷歷在目。
“戀母情結”其實并不是特指某些母子關系,在大眾的理解里,似乎一說到某些人有“戀母情結”,就覺得這個人不太正常。其實,就深層的精神層面,每個人都是有“戀母”“戀父”情結的,這種依戀關系使幼小的個體能在父母無條件的庇護下健康成長。而一旦長大成人,這種依戀關系會轉變成另外能被社會文化、倫理接受的方式繼續著和父母的親切關系。只是有一些母子,因為特別的環境,不能打破從小形成的依戀方式,這時候,才可以說是偏離了正常。
本文的俊杰就是因為幼小便失去了父親,使得母與子形成特殊密切的情感。直到俊杰結婚,這個共生關系里來了一個陌生人,不和諧才凸顯出來。
其實,沖突有時候恰恰蘊含著改變的巨大動機。
三個人之中,其實,最關鍵的是妻子小蕓。她在并不太了解這個家庭結構的情況下結婚,婚后她本人也要對這個家庭有個成長性的理解,她對丈夫的人品及情感還是很肯定的,那就需要對這個關系做些建設性的行動,而不只是斷定母子病態,自己委屈。她首先應該聯合婆婆的力量。可以看出婆婆也是積極地希望他們幸福,包括堅決支持他們搬出去住等等,對于一個守寡拉扯兒子長大的母親,兒子的幸福就是她的一切。小蕓可以開誠布公地和婆婆談談,讓婆婆主動從這個共生關系里分離出去。同時,小蕓自己要加強和婆婆的聯結,建立起親密的關系,讓老人明白自己并不會被兒子、媳婦拋棄。
如果婆婆能理解了小蕓,小蕓就可以在三人沖突的時候,堅持自己應有的立場,譬如說擦背一事,小蕓就可以明確告訴丈夫:讓媽媽擦不合適,應該離開的是婆婆。而婆婆事先也了解兒媳婦這樣并無對她的惡意,就不僅不會生氣,反而可以和她攻守同盟,“罵”兒子兩句。每次這樣沖突,小蕓都要立場堅定,但態度溫和。
再說俊杰。從他的工作成就(工程師)可以看出他不是沒有能力認識和處理他與母親的關系,可能從他的角度,他怕母親覺得他娶了媳婦忘了娘,便加倍地表示對母親的“親密”,才能對得起母親養育的恩情,譬如新婚之夜故意在母親身邊留到很晚等等,似乎在刻意討得母親歡心。所以,如果母親能主動地斬斷這種過分的粘結,他就不用承擔主動離開的內疚感,對妻子的依戀和親密自然而然就會顯露出來。
對生命中的這兩個女人,俊杰最不妥的就是拿一個人的長處打擊另一個人的短處,在情感上,他掩飾對妻子的親密,外在言語和行動上他會處處挑剔妻子而維護母親,其實真正成熟的男人是不需要打壓一個才抬高另一個人的。
二十多年的生活方式不是朝夕就能調整的,改變甚至非常痛苦,三人如果都有覺察并愿意改變,也得容許彼此有一個過程;如果有一個人不能覺知,最好尋找外面的資源,請心理專家做一個家庭治療。當一切努力后,小蕓仍覺得與期待的幸福很遠,她就應該果斷離開,二十多年的粘結實在太過緊密,有時外力無法與之抗衡。
編輯·牛淑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