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自遠:中科院院士,中國嫦娥探月工程首席科學家;鄧筱蘭:歐陽自遠青梅竹馬的愛人。
歐陽自遠和鄧筱蘭為中國的航天事業奮斗了60年,歷經風雨;60年見證了時代的變遷,成就了這世上最美好的愛情。
1949年,歐陽自遠14歲,鄧筱蘭15歲。
歐陽自遠和鄧筱蘭兩家相鄰而居在江西吉安一條普通街道上。歐陽自遠家開藥房,鄧筱蘭家開糕點店,雙方父母都質樸純善,平日里往來密切。一次,兩人的父親一起喝酒閑聊時,半開玩笑般地為他們訂下了娃娃親。
不懂得愛情時,他們便被賦予了愛情的約定。
童年的的生活雖然清苦,但充滿快樂。1943年,當日本侵略的炮火轟炸到江西,歐陽自遠和鄧筱蘭的快樂也隨之折斷。歐陽自遠中斷學業,跟隨著父母開始背井離鄉,而鄧筱蘭因為家里揭不開鍋,也不得不輟學回家幫助父母做工賣貨。他們深切地體會到了亡國之奴的悲憤和屈辱。1945年,日軍投降,歐陽自遠雖然隨父母遷回吉安,但日子依舊貧困與艱難,再也尋不回單純的快樂。
1949年7月29日,解放軍到了吉安。
那個時期的吉安老百姓,對解放軍的了解,是從國民黨軍散布的謠言中,國民黨軍說,解放軍是無惡不作的土匪。歐陽自遠和父母躲在家中,緊鎖房門,不敢出屋半步。7月30日清早,持續了大半夜的槍炮聲終于停止,歐陽自遠的父母仍舊恐慌得不敢出門,歐陽自遠小心翼翼地推開家門,他一下驚呆了:滿街橫躺豎臥著身穿他從未見過的軍裝的士兵們。
吉安解放了!
當時的歐陽自遠還無法深刻地理解解放的概念,但看著眼前那些臥睡在地上、沒有驚動任何百姓的解放軍官兵,再聯想到國民黨軍的掠搶豪奪,他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東西,他朦朧地預感到,新世界到來了。
隨著新中國成立,經歷了太多顛沛與苦難的歐陽自遠和鄧筱蘭與那個時代所有年輕人一樣,都對未來充滿了憧憬和期望。在人民當家作主、做命運主人的指引下,他們都渴望著能夠為百廢待興的新中國拋灑青春與熱血。
1951年,正讀高中的鄧筱蘭因為家中生活窘困,為了減輕家里負擔,報名參軍。當時正值抗美援朝時期,因為年齡小,鄧筱蘭沒有被送往抗美援朝前線,而是被分配到西安第四軍醫大學學護理。1952年,歐陽自遠以優異成績被剛剛成立的北京地質學院錄取。
自此,兩個一心報效祖國的青年男女,遙相鼓勵,汲取著知識的營養。
相貌堂堂、人品出眾、才學卓然的歐陽自遠引來女生們的關注,但是,面對一雙雙灼熱的眼睛,他總是波瀾不驚地躲進書卷中。而遇到大膽的表白時,他也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一句:“我有女朋友,在部隊做醫生。”軍婚,在那個年代,是禁衛森嚴的鋼鐵長城,再有野心的女生,立刻偃旗息鼓。而他,根本不敢確定,他和她之間到底是不是戀人,因為,他們之間的偶爾信箋往來,僅僅限于對彼此學業的問候。
1956年,鄧筱蘭畢業,分配在第四軍醫大學附屬醫院工作。1957年,歐陽自遠大學畢業,隨即考取了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礦床學研究生。
在國家利益至上,報效祖國為重的信念中,愛情依舊藏在心的面紗下。但是,兩顆年輕的心總在相互牽掛著。
1957年冬,領導找鄧筱蘭談話,開門見山地告訴她,某某同志軍功顯赫,如果與他結合,是她的光榮……抉擇橫到鄧筱蘭面前:如果聽從領導安排,她的未來生活將是警衛、轎車與別墅相伴的優越;如果追求自己的愛情,將被轉業分配去西北。當時西部正在開發之中,急需人才,有關部門制定了“西北只能進人,不能出人”的硬性規定,如果去了西北,鄧筱蘭的未來只能屬于那荒涼偏遠之地,也定義了她將來即便能和歐陽自遠結婚,婚姻生活將面對兩地遙思,聚少離多的苦楚和無奈。
鄧筱蘭沒有絲毫猶疑,她的心早有所屬,她可以為了祖國藏起愛情,但絕不能為了優越的生活而背叛愛情。很快,鄧筱蘭脫下了軍裝,去了西北,成為某家人民醫院的一名眼科醫生。
1958年,為慶祝建國九周年,在北京舉辦了全國愛國衛生運動成就展,鄧筱蘭被挑選到去當講解員。兩人在闊別7年后再見。歐陽自遠這才知道鄧筱蘭轉業去西北的原因,他充滿了感激。
鄧筱蘭問歐陽自遠:“我們算是在戀愛嗎?”歐陽自遠:“算。”鄧筱蘭:“我們結婚吧!”歐陽自遠:“好。”
1958年10月,北京。歐陽自遠和鄧筱蘭,這對青梅竹馬的戀人,在歷經了萬千離別、思念和歷練,在北京登記結婚了。婚禮十分簡樸,小夫妻買了兩條被子、一對枕頭、幾斤糖果,又向單位借了床、桌椅、洗臉架……在歐陽自遠單位提供的那間只有十幾平方米,屋內長著一棵大樹樹干的宿舍里,兩個人開始了夫妻生活。
清貧又富足,簡樸又幸福。
一個星期后,展覽結束,鄧筱蘭不得不踏上回往西北的火車。千里遙隔,歐陽自遠和鄧筱蘭從此過起了牛郎織女般兩地分居的生活。
1960年,研究生畢業的歐陽自遠成為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助理研究員。一天,導師關切地問他,愛人帶著孩子在西北,怎么不申請調到北京?歐陽自遠解釋著西北“只準進人,不準出人”的政策。導師聽后說:“那我們就派人去換,這總行了吧!”不久,鄧筱蘭被“換”到北京。在為鄧筱蘭安排工作時,組織上告訴她,北京的醫院可以隨便挑選,她輕輕搖頭,表示只想去歐陽自遠單位的衛生所工作。
他的志向是報效祖國,而她的渴望只是相伴他左右。太長久的分別,讓鄧筱蘭太渴望能多一些時間和歐陽自遠在一起,哪怕每天多在一起一分鐘,對于她來說,都是一種難得的幸福。但是,他們的“分居”生活仍在繼續。
1964年,歐陽自遠被有關部門任命為中國首次地下核爆炸選址小組組長,因為屬于高度機密,歐陽自遠只是輕描淡寫地告訴鄧筱蘭要“出差”,便一去無音信。
鄧筱蘭很是牽掛,很想知道歐陽自遠究竟去了哪里,去做什么?但是,沒有人告訴鄧筱蘭答案。
此后,每隔一段時間,單位領導就會到家中看望鄧筱蘭,詢問她有沒有信寫給歐陽自遠,如果有,寫好后不要封口,單位會派人轉給歐陽自遠。在部隊接受過保密學習的鄧筱蘭明白了,歐陽自遠的“失蹤”一定是去做什么機密工作了。于是,她放心了;每次她都讓領導轉告歐陽自遠:“家里一切都好。”
可是,那種日子怎么能叫好呢?
這時的歐陽自遠和鄧筱蘭已經有了一女一子,剛剛經歷了三年自然災害,又要貼補雙方父母,每一分錢幾乎都需要掰著手指計算花。因為勞累和營養不良,鄧筱蘭的身體狀況一直不好。但鄧筱蘭告訴自己必須要堅強,這樣歐陽自遠才能了無牽掛地工作。
有著溫暖的愛情與婚姻支撐,歐陽自遠忘我地工作著。
1966年,隨著文化大革命風潮的越刮越猛,地下核爆炸選址小組被停止工作,歐陽自遠終于回到家中,他的小業主的出身被人拿來說事兒,從此,歐陽自遠被扣上“地主階級孝子賢孫”帽子,開始挨批斗。按照要求,歐陽自遠每天必須寫滿十張大字報,并且不可以重復。于是,他每天絞盡腦汁,卻每天都被批判為“認罪態度不端正”。鄧筱蘭看在眼里,疼在心中。后來,越來越擔心歐陽自遠撐不下去的她,怒氣沖沖地找紅衛兵們理論,在她的據理力爭下,歐陽自遠終于不用再挨批斗、寫大字報了,被派去勞動改造,扛水泥柱、去豬場打豬草,起豬糞……
雖然不再挨批斗,但一腔報國情無處施展,每天蹉跎著時光,歐陽自遠一度陷入困惑和迷茫之中,他日日翻書遣愁:“借一葉舟給我,陌上紅塵三千,渡我去彼岸,傳說那里有歲月熔煉的安寧,也傳說,日日隨流水,行到水窮處,就該是坐看云起時……”從不沾煙酒的他學會了抽煙。而她,卻泰然自若,甚至有些慶幸終于可以兩相廝守,她總是勸慰和鼓勵歐陽自遠:“堅持住,會過去的。實在不行,我們回鄉下種地,肯定能活下去的。”
有了愛人的鼓勵與支撐,有對祖國的無限信仰,歐陽自遠和鄧筱蘭相互攙扶著,蹣跚在那段特定的時代風雨中。終于,希望和信念在1967年重新燃亮。
1967年冬,歐陽自遠和他的地下核爆炸選址小組再次出現在大西北,恢復工作。1969年9月23日,我國成功進行了首次地下核爆炸實驗,萬眾歡慶,卻鮮有人知,歐陽自遠為此付出的辛苦辛酸與心血。歐陽自遠寬慰地笑了,看著老伴欣慰的笑容,鄧筱蘭隱約感覺到這次地下核爆炸和歐陽自遠一定有著某種聯系,也幸福地笑著。
1976年,十年浩劫結束。歐陽自遠和鄧筱蘭的生活終于艷陽高照,但他們仍舊聚少離多。
改革開放的大門打開后,作為中國天體化學學科創始人、隕石研究帶頭人的歐陽自遠更加忙碌,他開始不斷出國學習、訪問。即便回國了,繁重的科學研究工作又讓他大多時間都泡在辦公室內。
2004年2月19日,中國探月探測工程領導小組成立。作為首席科學家的歐陽自遠自然又忙碌得陀螺一般。每天看著難得休息的歐陽自遠,鄧筱蘭只能不停地勸說:“你要注意身體啊,這樣才能做更多的工作。”歐陽自遠依舊爭分奪秒。2007年10月24日,我國第一顆探月衛星——“嫦娥一號”發射成功,已經82歲的歐陽自遠拉著鄧筱蘭的手,激動地說道:“筱蘭,謝謝你……”
歲月見證了他們的愛情,愛情見證了歲月的變遷。他們忠誠,他們執著、他們多情……對祖國的熱愛讓他們的人生和愛情在歷經重重風雨與變幻后,更加溫暖、明媚,也正是因為有了這樣愛情的浸潤和溫暖,他們的人生才越來越美麗!
60年的等待,60年的相守,他們擁有著世界上最好的愛情。
編輯·牛淑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