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經歷過離婚的男男女女們,都是普通的人,只是,我們看不到他們的心路歷程。這是一位成功人士的道白,是對過往歲月的告別,也是一種懺悔。
當我把法院離婚判決書帶回家的時候,妻子正在廚房做飯,不,此刻她就應該是前妻了。蔥花在油鍋里升騰的香氣是我最熟悉的味道,而現在,這個和我相伴二十年的女人連同這熟悉的氣味,都被一紙文書宣告為過去。荒謬的是,我依然要在這個屋子里和已經成為前妻的她過日子,因為,我們不想讓外人知道離婚的消息,更要隱瞞著正在高考沖刺的孩子。這樣做,完全出于無奈。因為有個長著狐媚相的年輕女孩,要毀了我的前程和名聲,當然,是我出軌在前才釀成了這一幕難堪的局面。
妻子看到了我進屋,但還是堅持把菜炒完,又給我專門使用的大瓷碗盛上了小米粥,然后才走進了書房。我指著寫字臺上的判決書說:“你看看吧”。判決書上法院的鮮紅大印非常刺眼,妻子沒有細看,也不作聲,只是小心翼翼地將那兩份法律文書疊好,又從抽屜里拿出專門放置要緊東西的黑布包,我們家的糧本、戶口、畢業證之類的東西都放在這里面。
此刻,法律已經宣告了這個家庭的解體,然而,繼續維系存在的希望卻異常堅定,我從她沉穩的動作和表情能看出來,這個家還是一個家,它并沒有因為這兩張紙而破碎。我們有過約定,待風浪過去之后,一切照舊。妻子曾為此猶豫過,流了很多淚,但為了解決日益逼近的尖銳矛盾,也是為了保護我個人的名聲和所謂的事業,她主動決定不用協議離婚的辦法,因為那要到單位開介紹信,還要經過調解,勢必輿論弄得紛紛揚揚。她認識一位法官,說明了二人情感破裂,不愿意張揚,自愿離婚。待一切手續辦完,我被傳喚到法庭,經過簡單的詢問后,判決書就下達了。
午飯后我們呆呆地坐在客廳,鐘表滴滴答答提示著這沉悶而又怪異的時間。到了上班出門的時候了,我對妻子說:“待風浪過去,我們就重新登記”。
“真的么?”妻子用可憐而又熱切的眼神盯著我,就在我臨出門那一刻,她突然沖過來用雙臂緊緊匝住了我:“咱們說好了,永遠也不分開”。她瘦小的身軀此刻爆發的力量讓我感到詫異,那是我從未感受過的驚人力氣。
多少年以后,一想到那一抱我都會顫栗,都會禁不住流下熱淚,都會為我不堅守承諾的絕情而深深自責。我回味那一抱的含義,既是希望中的絕望,又是絕望中的希望,口頭的約定只是愿望,而法律的規定已經是既定的事實,她已經喪失了妻子對丈夫約束控制的權力,而男人一旦脫離了法律的韁繩,就變成了一匹野馬,她大概不能拉回來了,那是她于深深的恐懼中所作的掙扎啊。
晚上下班回家,我發現書房里多了一張小床,從接到判決書那一天的晚上,盡管她還抱著堅定的希望,對外維持著家庭的名義,夫妻的名分,但她還是選擇了分床,她用理性捍衛著一個女性的尊嚴,也是法律的尊嚴。那一夜,我們都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深夜能聽到彼此不斷發出的聲聲嘆息。
導致家庭變故的原因大多都源于情感的出軌,但是,始亂終棄的老套故事輪到我的頭上時變成了“始亂卻終不能棄”,就是說,我讓那個小妖精一樣的年輕女孩給粘上了,或者說,我也真地被從未有過的激情點燃了。
大概很多男人在出軌之后,都要找出一番托詞為自己背叛家庭、遺棄發妻的行為作辯解,不外乎和自己的妻子不是真正的愛情了,屬于湊合過日子型的,見到了你才發覺了愛情是多么多么美妙,多么多么浪漫等等。或者生命短暫,真愛難求,緣分來了,就要追求之類的屁話。所以,后來有個不懷好意的老男人問我,什么是緣分,我大聲說:沒有什么神秘的,當始亂終不能棄、或者棄不了的時候,緣分就來了!我的婚變經歷,也就是所謂的緣分,就是這么回事。
在一次單位對外協作的應酬中,一個外貌柔弱、類似林黛玉神情的女孩竟然過來和我拼酒,女孩將半瓶子高度五糧液倒在一個啤酒杯里,問我敢不敢喝。我將另外一半倒在我的酒杯里,說,你敢喝我就奉陪。話音未落,女孩一口氣就將那一大杯白酒咕嘟咕嘟喝了個干凈。我傻了,只好硬著頭皮分幾次喝光了那辛辣的白酒,也從此吞下了釀成婚姻悲劇的苦酒。
那天過后,能喝酒的這位女孩變成了大家談資,也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由于項目合作的原因,此后我和女孩又有多次機會飲酒、唱歌,跳舞,年輕女孩的活力讓我這個不惑之年的男人感到了莫名的沖動。
此后,頻繁的短信和約會,一切該發生的都發生了。這樣的關系保持了大概有半年多,理性讓我意識到了這樣發展下去的危險,我想剎車,但年輕女孩堅決不同意,幾次沖突之后,她又以種種過激的手段顯示了她的決心。有一天半夜,她一個人爬上了她家的15樓,在樓頂給我打電話告別,魂飛膽破的我趕忙驅車到樓頂把她硬拉了下來。看到她淚流滿面而又堅定決然的神情,我知道,我惹大禍了。
五年之后,前妻已經和另一個男人結婚組建了新的家庭,我也和這個女孩結婚去了北京。必須說清楚,是我先和女孩結的婚,背棄了和前妻曾經的約定。而我要和這個女孩結婚的原因就是:我的發妻意識到,如果用犧牲掉這個女孩的性命保全這個家庭,我們會長期生活在一個鬼魂的陰影里,不會再有安逸平淡的生活和幸福,負罪感會成為一個沉重的精神十字架伴隨終生,而我們都是膽小的人,不敢想出什么毒辣陰險的招數。
盡管發妻仍然對我抱著一線希望,在我決定和這個女孩登記前又做出了一個約定:“等你老了以后再回到這個家吧,你老了,她就不會再這樣死纏著你了吧”。但時間是消磨痛苦最好的良藥,很多刻骨銘心的愛和恨,很多看起來過不了的那道坎,只是時間長短的問題。最大的變數就是人心,最好的老師就是時間。我違背第一個約定在先,發妻接著也違背了她給我的第二個約定。
人啊,都害怕孤獨,都要繼續生活下去呀。熬過了最難的時間之后,一切都會改變,一切都會順勢發生。
從北京漂泊多年后又回到了這座古城,趵突泉的水依舊汩汩流淌。護城河畔柳樹婀娜的身影倒映在清澈的水流中,和著綠色的水草擺舞。城市還是那么老氣橫秋地存在著。從宋代設府開始,這座城市的名氣除了因為這泉水,還因為有泉邊一幢孤零零的舊屋,引得文人騷客們競相來此神游一番。泉水有“天下第一泉”的美譽,而泉邊的那小屋里,曾經居住過宋代的一位女詞人李清照。
在我的印象里,最早的李清照故居就在漱玉泉邊,青磚青瓦,格格窗欞,在水霧中若隱若現,如若仙境。當年,美麗的李清照大概就是過著這樣依守泉邊的生活,沾了水的靈氣,才寫出了膾炙人口的詞句。其中,最婉約,最動容,最悲涼的一首,大概就是《聲聲慢》了。
詞的開頭就是為人稱頌的連疊十四個字感嘆,令人咬著牙根才能讀出:“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在這頓挫凄絕的詞句背后,是李清照國破夫亡、淪落天涯的悲苦心境。回到老家后的我,總免不了要到這里感懷一番。此刻,一切都已塵埃落定,但看著已經改成了李清照紀念館的奢華建筑,總感覺不如過去那幢孤零零的小屋更能讓人和一代詞人神交對話。
李清照還有一首《一剪梅》的詞,抒發了思念丈夫的愁苦,詞的最后一句是:“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和發妻分別八年,而且發妻已有歸屬,和狐媚相女孩曾經死去活來的愛也變成了平淡的柴米油鹽,我大惑不解是,為什么每每想起發妻的那一抱,依然感到心中隱隱作痛。
和發妻相識30年,夫妻20年,和這個狐媚相女孩組成了新的家庭之后也不乏甜蜜和滿足,但生活的習慣和對發妻的記憶竟然如此頑固,我還是習慣了每天早上的小米粥,一碟小咸菜和香噴噴的油條,拒絕了牛奶、果汁、咖啡,面包,單面煎蛋這樣的早餐;我還經常口誤,特別是在我生病或者情緒低潮的時候,總是不自覺的喃喃地喊出了發妻的昵稱和名字,惹得狐媚相大怒。而每當我有了高興的事情,或者項目取得了一些突破,我還是總想著第一個告訴發妻,想讓她和我一起分享這成功的快樂和喜悅。我還經常做夢,有一次,分明看到她提著一桶沉重的蜂窩煤在吃力地上樓梯,我想伸手接過來,她卻執意不肯,我急了,大聲呵斥,你不知道你剛剛動完手術啊,給我,給我!就這么喊著醒了,狐媚相在一旁納悶連連,問我:“給你什么?”
(未完待續)
編輯·孫瑋